朱子读书法浅思
孙玲玲 陈俊宏
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摘要:朱子读书法的内容主要源自宋代黎靖德所编《朱子语类》卷十、卷十一及元代程端礼等的整理归纳,涵盖“居敬持志”“循序渐进”“着紧用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六大条目。各条目相互关联、协同作用,构成完整的读书体系。朱子读书法是其理学思想的映射,也是对前人以文字训诂等经学路径为主的读书方法的革新,开启了由经学向理学的系统的读书思路转向。其先四书后五经的读书体系呈现的是以义理为先的为学次第,而所谓“着紧用力”“熟读精思”的思想既是勤学,也是苦学,对大多数不能由“乐”而入的学子来说,亦未尝不是一条笨拙的“捷径”。但归根结底,朱子的读书法本质上仍是以对个人身心修养为关注的读书法,注重读书与个人身心性命成长的连接,此诚学者不得忽视之处。
关键词:读书法;朱子;义理;修养
目前学界对朱子读书法的研究,主要分为四大类。第一类是围绕着六条目而来。其中有阐其义理者,又有论述其余者。阐其义理者主要针对这六条目阐明自己的理解,指出其间的问题,并试图分析六者之间的关系,主要以郭齐家先生与徐春健先生为代表;又有只围绕其中有心得的一两条来谈者,如对“循序渐进”的分析(闵军)等。论述其余者,着力指出六条目所未涉及者,可以视作对六条目的补充,如郑春汛的《〈朱子读书法〉学术价值新探》。第二类是抛开六条目,自己对朱子的读书方法进行总结。在当代学者中,从这个方法出发的有不少,但都影响较小。最具代表性的,还是钱穆先生研究总结的《朱子读书法》。更有研究钱穆先生《朱子读书法》的学者,亦可勉强归入此类。第三类是将朱子的读书理念与他人进行比较。如刘芝庆先生的《经典与证道——朱陆读书法》,便是将朱子与陆九渊的读书法进行比较。第四类便是利用朱子读书法与现代学科教育进行结合,主要从现代教育学的角度来理解朱子读书法,亦是成果颇丰,由于和我们所讨论的领域相隔较远,此处不做赘述。
朱子的读书法本无成形的本子,宋代黎靖德所编《朱子语类》卷十、卷十一根据朱子门人的记录,整理了《朱子读书法》,分为上下两部分,成为后世学者掌握学习方法的重要参考资料。元代学者程端礼根据朱子所言“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的为学宗旨,与其门人将朱子读书法分为六大条目。清代学者陈弘谋在《五种遗规》中记到:“其(程端礼)门人与私淑之徒,会萃朱子平日之训,而节序其要,定为《读书法》六条如左。”又曰:“朱子自定读书之法,一曰循序渐进,一曰熟读精心。二者固尽其要。而此六条者,则后人集其说而推明之者也。”这六大条目分别为“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这六条被后人诸多阐释,并逐渐成为朱子读书法的代表。顾明远先生认为:“弟子辅广始辑,由张洪、齐熙增补而成。归纳朱熹读书法为六条: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但事实上,“居敬持志”的顺序是有争议的,顾氏此说大概据清代陈弘谋而来。根据陈弘谋的记载:“考庆源辅氏,先以居敬持志,次及循序渐进。而《江东书院讲义》则先之循序渐进,而以居敬持志终焉。”可见朱子弟子辅广是将“居敬持志”放在第一位的,《江东书院讲义》虽然是元代程端礼的作品,但他却在《读书分年日程》中也采取了和辅广相同的排序。而陈弘谋则以“在初学,似难遽责之”为由采取了《江东书院讲义》的顺序,并最终在其《五种遗规》中将其放在最后。
在朱子看来,读书已经是第二义,在读书之先的,是体会自己身上本就已经具备的道理,而不是从外面额外添上道理。他说:“学问,就自家身己上切要处理会方是,那读书底已是第二义。自家身上道理都具,不曾外面添得来。”只是这些道理普通人并不能直接觉识到,圣人把自己从切身经历中得出的道理写在书册,供后人参考,我们读书,便可通过圣人的感悟来识得自己身上本就具足的道理。切己体察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这一主张也显然受到了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思想的影响。
一、居敬持志、循序渐进:以义理为先的读书体系
朱子说:“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在朱子读书系统中,“居敬持志”作为内在精神支柱,塑造着学习者的品德与志向,为读书奠定坚实的心理基础;“循序渐进”则从外在规范读书的顺序与节奏,确保知识的积累有条不紊。二者相互依存,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此二者颇具理学特色,其中的读书次第系统,更是朱子读书法的重要思想体现。
(一)居敬持志
对“敬”的推崇渊源已久,“居敬”的说法自孔子而来,《论语》中有“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的言论。到了程朱一脉,“敬”有了更为特殊的地位,《宋史》中评价朱子之学曰:“其为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朱子甚至认为:“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又说:“吾儒之学,则居敬为本,而穷理以充之。”“居敬”在朱熹思想中的特殊性不言而喻。
程端礼继承了程朱主“敬”的思想,在《读书分年日程》中把“居敬持志”一条放在首位。刘复生先生认为:“《朱子读书法》六条目的排列顺序,在古人看来也应该含有本末、终始、先后之意。以‘居敬持志’为首,就是以‘居敬持志’为本、为始、为先的意思。反之,则有以之为末、为终、为后之意。”“居敬持志”一条,严格来说,当是一条纯粹的修身功夫。程端礼在《读书分年日程》中引朱子的话说:“朱子谕学者曰:‘学者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真是无著力处。’只如今人,贪利禄而不贪道义,要作贵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居”与“持”所体现的是长久性,不止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状态。“敬”的精神与“静”的主张,更是作为基本的修身处世功夫,一贯于整个朱子学中。
在朱子读书法中,“居敬持志”一条的主要观点,可以据此被归为以下两点:
首先,“居敬”在于收其放心,使之长存。此一点又包括三个内容:
一是“求放心”。“求其放心”从孟子处得来,其理论依据是道理都本具于自身之中,朱子所说的“求其放心”亦是此意,反映在读书法上便是先要“定”心,他认为“人心不在躯壳里”是读不进圣人之书的。他说:“今且要读书,须先定其心,使之如止水,如明镜。暗镜如何照物!”他把读书比作以镜照物,定心便是使心平如镜。
一是“静坐”。朱子教人“求”与“定”的方法便是静坐。他举了当初陈烈先生苦于记性不好,受孟子“求放心”之说的启发,“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余日,以收放心”,果然再去读书时便“一览无遗”。他认为读书闲暇的时候平心静坐有助于“见得道理渐次分晓”。
一是长存此心不间断。此不可间断之心便是“敬”心,认为把存心与读书看作一件事,才能有所得。他说:“于敬不能无间断,只是才觉间断,便提起此心。”其间的关键在持久连续性。朱子把“常不间断”作为战胜物欲之心的前提和“本心之义理自安且固”的保障,他反复强调要“常常提醒在这里”,因为“他日长进,亦只在这里”。
他认为,读书需要身心投入,“大凡学者须是收拾此心,令专静纯一,日用动静间都无驰走散乱,方始看得文字精审。如此,方是有本领”。将收心、静坐、“不间断”三者糅为一起,便是读书居敬的内涵了。
其次,持志要立志、广志。
尚志之说,自孔子已有之。孔子有“十有五而志于学”,“匹夫不可夺志”之说。至于孟子,又有“士尚志”和“持志养气”之说。朱子主张立志要坚定,说“立志不定,如何读书?”而立志坚定,又不是要死死地守住固有的志向,还要“自广其志”。他举了“横渠知言”的例子,认为平日读书,发现大家所说的有不同之处,要引起重视,弄明白差别在哪里,不能“一切委之”,这样才能“自广其志,自进其知”。
“守敬持志”既是方法,又是理念。朱子承孔孟之道,极为重视“守敬持志”的功夫。落实于具体的读书方法上,与其他五点存在诸多的交叉之处,难以判然划分,其与虚心一条,尤难以割裂。在朱子的理念中,“守敬持志”的态度与方法,实贯穿于读书与修身的始终。
(二)循序渐进
早在《礼记·学记》中就有“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的思想,强调学习存在不同的阶段与层次,针对不同的阶段,应当学习不同的内容。《论语》中,孔子对“学不躐等”的思想亦是反复强调。他认为“中人以上”者具备较强的思维能力与知识基础,可以教授高深学问与哲理。“中人以下”者因认知局限,需从基础学起。因此:“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学习过程中所处的阶段和层次甚至决定了士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和择友权衡。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立”要求在知识和道义层面执着坚守,坚定信念与价值观,不为外界诱惑干扰。而“权”是最高境界,要求在复杂现实中灵活运用所学,在“立”之上设“权”,可见在坚守“道”的时候不能过分执着,须权衡利弊、变通处置,如孟子深知男女授受不亲但仍坚守内心的道义,对溺水的嫂子施以援手就体现了“权”。
1.宏观层面
朱熹关于读书次第的思想具有极大的开创性。关于读书应当先读什么后读什么的问题,在朱熹的读书法中被分得详细且条理分明。他认为读书次序错了,便可能徒费心力,事倍功半。“学不可躐等,不可草率,徒费心力。须依次序,如法理会。一经通熟,他书亦易看。”归纳起来,主要有两条不同的线路:一条是宏观的,强调整个读书系统中的顺序。一条是微观的,主要针对具体的一本书应当如何读入手。
在朱子看来,读书的目的便是体认自家本就具有的道理,而这个道理便是天所赋予的“天命之性”,是“天理”。以明“理”为本的思想决定了他对于整个读书内容宏观的先后次序的理解,关于读书书目的顺序,朱子有一套成熟的体系,且影响深远。他以“先立大本”为宗旨,从读书明理的大义入手,认为要先读经,再读史,次读诸子百家,其间的顺序不能打乱,不可逾越。“故必先观《论》《孟》《大学》《中庸》,以考圣贤之意;读史,以考存亡治乱之迹;读诸子百家,以见其驳杂之病。其节目自有次序,不可逾越。”读经要先读《四书》,《四书》又要先读《论语》,再读《孟子》《大学》,最后读《中庸》。他认为:“凡读书,先读《语》《孟》,然后观史,则如明鉴在此,而妍丑不可逃。”看了《论语》《孟子》,明白了义理,心里便有了评判的方法与尺度,再去看史书,就像照镜子一样,美丑自见。但是如果没有读明白四书就去看史书,心里没有一个权衡的尺度,就很容易困惑了。
他认为,虽然开卷有益,但是人的心力有限,不能凡书尽读,便只能读那些经过圣人之手的书,因为圣人所作的书更切合天理,因此要读六经。“书那有不可读者?只怕无许多心力读得。六经是三代以上之书,曾经圣人手,全是天理。三代以下文字有得失,然而天理却在这边自若也。要有主,觑得破,皆是学。”要义理明白了,再去看史书。他说:“今人读书未多,义理未至融会处,若便去看史书,考古今治乱,理会制度典章,譬如作陂塘以溉田,须是陂塘中水已满,然后决之,则可以流注滋殖田中禾稼。若是陂塘中水方有一勺之多,遽决之以溉田,则非徒无益于田,而一勺之水亦复无有矣。读书既多,义理已融会,胸中尺度一一已分明,而不看史书,考治乱,理会制度典章,则是犹陂塘之水已满,而不决以溉田。若是读书未多,义理未有融会处,而汲汲焉以看史为先务,是犹决陂塘一勺之水以溉田也,其涸也可立而待也。”
朱子把明白义理与读史的关系比作“作陂塘以溉田”,需要等塘里的水满了之后才能“决之”,使其流出灌溉滋养庄稼,如果只有一点水就拿去灌溉庄稼,非但庄稼得不到滋养,连那一点水也没有了。相反,如果水满了还不去灌溉庄稼也是不行的。因此,义理未融会不能去读史,义理融会了也不能不去读史。
读史书要先读《史记》,再读《左传》,然后看西汉东汉及三国志,次看《通鉴》,有余力再看全史。有弟子问他读史之法。他说:“先读《史记》及《左氏》,却看西汉东汉及《三国志》。次看《通鉴》。……若欲看本朝事,当看长编。若精力不及,其次则当看国纪。国纪只有长编十分之二耳。”他认为,读史书应当观察大伦理、大机会、大治乱得失。
最后才是读子集类的书。他说:“理明后,便读申韩书,亦有得。”对于经史以外的其他书,都可视为有余力之后的读物,虽然可能有所得,但终归是末节。
2.微观路线
微观线路是指面对同一本书时的先后顺序,主要介绍了两种具体的读书方法。
第一是按部就班,依照顺序读。即一句一句地去理解体会,吃透了这一句,再看下一句,然后再玩味全章。其要义在于保持高度的专注力与严谨的顺序性。以研读《论语》《孟子》为例,必须专心地一部一部读,“须是看《论语》,专只看《论语》;看《孟子》,专只看《孟子》”,不可三心二意。同样地,对于一部书中的章、句、字也应该按此道理,即一章一章、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地去读。如果觉得还没有通透,再去看前辈的讲解,回头来读第二遍,直到切身体会到长进才好。“读书须是先看一件了,然后再看一件。”这样虽然慢,但是久而久之,熟了之后,自然就快了。“始初一书费十分工夫,后一书费八九分,后则费六七分,又后则费四五分矣。”如果东看西看、杂乱无章,没有一个系统的方法,那么即便终年累月地读下去,也不会有透彻理解的那一天。只有用心专注且按照合理的次第逐步深入理解,才能真正掌握书中的知识与道理。“若所看不一,汎滥无统,虽卒岁穷年,无有透彻之期。某旧时文字,只是守此拙法,以至于今。思之,只有此法,更无他法。”在他看来,这种方法虽然显得笨拙,但却是他紧守的唯一诀窍。
读书的进度和精度是并行的。朱熹说:“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不敢志乎彼。”读至某一章时,要先将全部精力倾注于当前的句子,逐字剖析,求其训诂,探寻其确切含义,继而思索整句的主旨,只有达到通透理解的程度,才能继续下一句的研读,待到一字一句都清晰明了,就可以“将全章反覆绎玩味”了。如果按照此种方法,还觉得没有理解通透,可以参考前辈的见解,再次深入研读原文,反复琢磨玩味,直至真切地感受到自身学识的增长与心智的提升,这样才能确保研读的有效性。读书切不可贪多求快,心浮气躁,“看未到这里,心已在后面;才看到这里,便欲舍去了”,这种心态下的阅读不过是走马观花,难以获得实质性的收获。我们应秉持耐心与恒心,虽然初始阶段可能进展缓慢,但随着阅读经验的积累与知识的沉淀,后续的阅读速度自然会逐步提升,“始初一书费十分工夫,后一书费八九分,后则费六七分,又后则费四五分矣”。
第二是先易后难。他认为,如果读书一开始就读艰深晦涩的内容,不仅难以理解,还可能会扰乱原本清晰的思维路径,导致原本简单的道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举了《学记》里“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的例子来说明,认为“攻瑕,则坚者瑕;攻坚,则瑕者坚”。在砍伐坚硬的木材时,如果先砍伐木材容易下手的地方,那么原本坚硬的部分也会显得脆弱;而如果一开始就直接砍坚硬的地方,就会以为相对脆弱的地方也会非常坚硬。
基于先易后难的原则,朱子还主张先把正文读熟,记住注解内容,对注解中解释的文意、事物等内容要像自己创作一样熟悉,这样才能反复玩味,达到深入理解。“学者观书,先须读得正文,记得注解,成诵精熟。注中训释文意、事物、名义,发明经指,相穿纽处,一一认得,如自己做出来底一般,方能玩味反覆,向上有透处。”在这一过程中,注解先于文义,但文义重于注解。读书要始终牢记应从文本的文义本身出发,以文义为指引,注解只是辅助,切不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在文义之外无端猜测。朱熹将文义和注解之间喻作主人和奴仆的关系,“圣经字若个主人,解者犹若奴仆”。主张我们应通过奴仆的引导更好地认识主人,但不能将奴仆当作主人,毕竟原文才是根本。
除了文义重于注解外,朱熹还强调了经重于史。“史是皮外物事,没紧要”,遇到疑问可以记录下来询问他人,不必过于纠结;而经书则关乎修身立命的根本,若是对其有疑问就如同“切己病痛”,难以忘怀,必须深入探究,穷究其根源。朱熹还批判了一些分不清经史主次的学者,他们“贪多务得,要读周礼、诸史、本朝典故,一向尽要理会得许多没紧要底工夫,少刻身己都自恁地颠颠倒倒没顿放处”。就像在不恰当的时间暴饮暴食,将各种杂物一并吃下,最终导致肠胃不适,难以消化。此外,朱熹还认为对于名数制度等内容,只需略知即可,不必过度深陷其中,以免因小失大,以妨学问。“经旨要子细看上下文义。名数制度之类,略知之便得,不必大段深泥,以妨学问。”
宏观一条,强调循序;微观一条,重在渐进。循序渐进作为朱子读书法的一个基本思想,看似简单,却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体现了朱子对学习规律的理解与尊重,是后来读者无法忽视的重要方法。
二、着紧用力、熟读精思:以勤学为方的读书窍门
朱子说:“书宜少看,要极熟。”足见其读书方法中对专而精提倡远胜于对广而博的关注。“着紧用力”倡导的是专注投入、全力以赴的读书态度,是克服学习困难、突破知识瓶颈的有力武器;“熟读精思”强调的反复诵读与深度思考,有助于学习者将知识融会贯通,达到心与理一的境界。在朱子的描述中,这种方法虽然似一种“苦学”,但在茫茫书海中,却是提升效率、保证读书“为己”的一个窍门。
(一)着紧用力
朱子主张“书宜少看”,即“小作课程”。可以用朱子的原话概括为“宽著期限,紧著课程”或“小作课程,大施功力”来对应朱子读书法中“着紧用力”一条。他说:“读书不可贪多,常使自家力量有余。”他总结了儿童记忆力比大人好的原因在于心专。他说:“小儿读书记得,大人多记不得者,只为小儿心专。一日授一百字,则只是一百字;二百字,则只是二百字。大人一日或看百板,不恁精专。”他反复强调,别人读书都看“一分之十”,实则只需要看“十分之一”,“如会读得二百字,只读得一百字”,“今日看得一板,且看半板”。即要使自己的力量常有余,时间宽裕。朱子认为,如果读书“泛泛然念多”,只追求数量,不能深入理解,和不曾读是一样的。
虽然要少读、要宽裕,但是却并不意味着轻松,朱熹不惜以各种严苛的词汇来比喻读书的状态。他说:“看文字,须要入在里面,猛滚一番。要透彻,方能得脱离。若只略略地看过,恐终久不能得脱离,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又说:“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看人文字,要当如此,岂可忽略!”“看文字,须是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是不恕他,方得。”“看文字,正如酷吏之用法深刻,都没人情,直要做到底。”“看文字如捉贼,须知道盗发处,自一文以上赃罪情节,都要勘出。”从“掌血”“猛将用兵”“酷吏治狱”等种种表述来看,在朱子那里,读书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孔子描述读书时“不亦说乎”的悠然自乐之情丝毫不见,他所传达的是一种紧张的、急迫的情绪。
(二)熟读精思
在朱子看来,“泛观博取,不若熟读而精思”。虽然每日读书的量不能多,但并不意味着可以松懈。朱子主张读书“要极熟”,即“大施功力”。把精力放在所读的那一两段上,“只逐段逐些子细理会”,“方看得熟”,才能看得出古人想要表达的意思。如此一来,少读的目的实则是为了给“专”提供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如果每天读一百个字,就要“于百字中猛施工夫,理会子细,读诵教熟”。这样,记性差的人也能记得,理解能力不强的人“亦理会得”。他引了《战国策·秦策三·范雎至秦》范雎对秦王说的话:“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则王之尺也。”来强调,自己通过专一精熟地读书和仔细理会所得到的每一点,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如果“只羁羁读去”,即便读了十遍,也是十遍毫不理解的内容。
“熟读精思”实则包含了“熟读”与“精思”两个重要的内涵,恰如夫子的学思之论。在朱子那里,“熟读”与“精思”,二者不可偏废其一,且彼此亦相互作用。他说:“大凡人读书,且当虚心一意,将正文熟读,不可便立见解。看正文了,却著深思熟读,便如己说,如此方是。”“熟读”主要指读书的时候要反复诵读玩索,烂熟于心。“学者只是要熟,工夫纯一而已。读时熟,看时熟,玩味时熟。”在朱子那里,“熟”似乎是没有上限的,越熟越好。他用“极熟”“烂熟”这样的词语来表达“熟”的重要性。读书精熟,可以帮助人明白义理。书读得熟了,道理自然就明了了。就像吃果子一样,需要嚼烂了细品,才能知道其中的滋味究竟如何。“读书,须是穷究道理彻底。如人之食,嚼得烂,方可咽下,然后有补。”不要怕枯燥乏味,读书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学者读书,须是于无味处当致思焉。至于群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读书需要反复玩索,到熟了才会活,才能有受用的地方。如果只是生硬地去记,道理也就死了。由此可以见得,朱子所说的熟读和死记硬背是两码事。
在朱子看来,虚心熟读是产生疑问的前提。郭齐家先生对朱子读书法提出质疑,认为:“六条‘读书法’中有一个重大缺点,是没有谈读书之中要产生‘疑惑’的问题。”并认为“加之朱熹又过分夸大了‘读书穷理’的作用,这对于造成人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把书本当做僵死的教条的不良学风,有着一定的影响”。但是在朱子看来,书读得熟了,就会产生窒碍不通的地方。不通的地方自然是产生疑惑的点,正是需要细细思量的地方:“熟读后,自有窒碍,不通处是自然有疑,方好较量。”当产生疑问的时候,要参照家的解读,直到完全弄明白为止:“若有疑处,须是参诸家解熟看。看得有差互时,此一段终是不稳在心头,不要放过。”朱子还特别介绍了一种熟读的方法,即诵数。“读十遍时,与读一遍时终别;读百遍时,与读十遍又自不同也。”朱子举了荀子对诵数的说法:“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并认为古人读书也是诵数的。
关于熟读与精思的关系,朱熹在多处做出了阐释,且经常将二者并提。他认为看书就需要先熟读,使书中的语言,都像出于自己的口中,然后再精思,使书中的意思都像出自自己的心中,这样之后,才能有得。“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然熟读精思既晓得后,又须疑不止如此,庶几有进。若以为止如此矣,则终不复有进也。”如他说:“诵得熟,方能通晓。若诵不熟,亦无可得思索。”可见,在朱子那里,诵数至熟,是思索的前提之一。又说:“若读得熟,而又思得精,自然心与理一,永远不忘。”可见把熟读精思作为达到心与理一的方法。而“心与理一”几乎是朱学的最高境界。从这个角度来看,熟读精思,非但是一种简单的读书方法,更是朱子修身的功夫。
朱子“宽著期限,紧著课程”的读书方法简单务实,被后人所重视吸收。王阳明在《教约》中所说“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能二百字者,只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所表达的读书理念大概就是从朱子处传承而来。少看是达到“专”的方法和前提,“专”是少看的目的。二者相互作用,同行并用,才能达到精熟并真正理解书中的文义。“少看熟读,反覆体验,不必想像计获。只此三事,守之有常。”一张一弛,一宽一紧,其间的节奏与韵律,正是学者需静心深察之处。
三、虚心涵泳、切己体察:以切己为归的读书功夫
朱子讲:“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而“虚心涵泳”与“切己体察”正是实现这一长进的关键,也展现了朱子读书法中更为细腻且深入的层面。“虚心涵泳”注重的是读书时的心境与方式,强调以虚静之心沉浸于书中世界,品味文字背后的深意,避免主观臆断,从而开启发现疑惑、解决疑惑的大门;“切己体察”则强调将读书与自身实践紧密相连,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让知识在生活中落地生根。此一条将读书的目的回落到了个人身心性命的成长,使读书与修身不是二事。
(一)虚心平读
钱穆先生在指导学生的学习时,一再提到朱熹“虚心”的读书方法,并认为自己一生的学问,在这一点上得利颇多。虚心既是我们在读书遇到难处时帮助我们解决难题的方法之一,又可以帮助我们去除蔽见,获得新知,被钱穆先生认为是读书第一最要法门。朱熹自己也说:“虚心则见道理明。”虚心就是指看书的时候心要平,要定,要静。“使之如止水,如明镜”才能照见书中的道理,见得圣人的意思。“虚心”一法,虽被朱子简单地描述为“只是虚心平读去”,实则有着非常丰富的内涵。
首先,“虚心”要不先立己意。朱熹曾说“初看时便先断以己意”是“当今学者之病”。若在读书未深入时就先入为主地树立观点,凭借自己的主观想法做出评判,那么就很难接受和吸收“前圣之说”。朱子意在批评一些人读书时过于主观自负,不能虚心接纳前人的智慧,这样很难从书中获取真正的知识和道理,求学之人必须引以为戒。那怎样才算读书到位?朱熹说:“且当虚心一意,将正文熟读,不可便立见解。看正文了,却著深思熟读,便如己说,如此方是。”他强调读书要循序渐进,先虚心熟读,再着重思考,不能急于求成地形成自己的观点,直到把书中的内容熟悉到如同自己说出来的一般,才算真正理解书中的内涵。如果“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说”,这样只会把自己的意思当作圣人的意思,其结果是“既不得正理,又枉费心力。”是很害事的,不如“虚心静看”,即保持虚心的态度,不带有过多的主观想法来研读,这样既能涵养修身又可究索知识,一举两得。朱熹强调要“以书观书,以物观物”。尤其是在解经的时候,只把书中的道理看作是它自己的是非,不能够有自己的意思。要全然虚心,以一颗平心对待。他认为,虚心读书,就好比听两个人的讼词,需要把两个人的话都听完才能够做判断。如果心里先有了孰对孰错的意见,则无法公正地断案,也看不到事情的真相了。
朱熹认为,读书如果有了一些见解,未必便是正确的,不能够执着,应该放在一边,再读更多的书,看到新的见解。看书先有了自己的想法,多数都是私意。比如粗略的人看书多数以勇敢强义为主,而柔顺的人看书又多以慈祥宽厚为主,书里什么都有,执着在自己一时的看法上,便遮蔽了自己的眼睛。要做到这一点,便要退步来看,“只虚此心将古人语言放前面,看他意思倒杀向何处去”。人之通病在于往往只怀疑别人的观点正确与否,对自己的观点却盲目自信,不虚心。朱熹劝诫读书人“试以诘难他人者以自诘难,庶几自见得失”,要提升自我反思和批判的精神,以客观、公正的态度审视自己和他人的想法,这样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改正错误,提升自己的认知水平。朱熹还批评一些读书人对于“圣人言语”不虚心。他认为“圣人言语,皆天理自然,本坦易明白在那里”,人们却没有秉持虚心的态度去深入理解其内涵,而是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断去猜测,甚至将自己的片面理解或错误想法当作是圣人的本意,不虚心去领会,只在表面上揣测摸索。
其次,要“于静处收拾”。一个人即使很聪明,内心也必须“静”,这样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思维去思考问题。“某初疑解《春秋》,干心静甚事,后来方晓。盖静则心虚,道理方看得出。”朱熹用了自己解读《春秋》的切身经验来说明只有内心平静空灵无杂念,才能更好地理解经典的深刻道理。朱子强调“静”,一是指内心平静,二则指读书环境的静。他指出了“今人看文字,多是以昏怠去看,所以不子细”的问题,认为当读书精神状态不佳、不够专注时,应先让自己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中调整状态,集中精力,以虚心的态度去读书,这样才能理解书中的义理。
当然,虚心还包括读书不寻隐僻峣崎的地方,需要除去从前的看法才能看到新见等多重内涵,散见于《朱子读书法》的多处,其论说又多与涵咏并提,与其他五法交叉而论。
(二)涵咏玩索
“涵咏”也作“涵泳”。在《汉语大辞典》中,“涵”有“沉浸”之义;“咏”有“曼声长吟”之义。“涵咏”法实为沉浸于书中,反复玩索吟咏,贴心体会之义。朱子反复说“沉潜玩绎”“玩味反覆”等,其实都是涵咏的内容。《朱子语类》《性理》二中说:“此语或中或否,皆出臆度,要之未可遽论,且涵咏玩索,久之当自有见。”可见,要想判断一句话是否恰当,就要避免“臆度”,也就是达到“虚心”的状态,这就需要“涵咏玩索”,使二者缺一不可,相互作用,时间久了,自然可见义理。
朱熹提到涵咏玩索过程中须注重上下文意的重要性:“凡读书,须看上下文意是如何,不可泥著一字。”他认为读书时应当结合前后的语句去把握书中的道理,不可深陷于对某一个字的理解。朱熹还将涵咏玩索视为治疗读书时浮躁、不深入、急于求成之病的良药,他说:“今人读书,看未到这里,心已在后面;才看到这里,便欲舍去。如今,只是不求自家晓解。须是徘徊顾恋,如不欲舍去,方能体认得。”其中“徘徊顾恋”与“涵咏玩索”同义。朱熹还将读书喻为“观屋”,观屋时应深入其中,反复观察其中的“间架”“窗棂”。读书亦是此理,应当深入研读,反复品味,不能“气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
在朱子那里,涵养本源是涵泳的目的,也是虚心的前提。因此,虚心和涵咏实则是周而复始螺旋上升的一个循环结构,二者有各自不同的着力之处,纯然两件事,却又相互包含,相互作用,不可分离。
(三)切己体察
首先,切记体察是读书的目的,切己更在读书之先。大凡看书,要看了又看,逐段、逐句、逐字理会,仍参诸解、传,说教通透,使道理与自家心相肯,方得。
切己体察的方法是要用圣贤之言反求自身。“学者当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须是晓然无疑,积日既久,当自有见。”将圣贤言语和自己生命相关联,才是我们读书的意义所在,而这一点需要细细体察来实现。朱子举了为科举而读书和为作文而读书的例子,来说明读书当从自身的内在需求出发,不是“做外面看的”。在朱熹那里,即便是圣人的话也是不能盲目信从的,“不可用己意迁就圣贤之言”,需要自己切身体会到圣人之言的是处,才能信。“不然,人说沙可做饭,我也说沙可做饭,如何可吃!”
读书的时候,不能只在书本上求理义,还应该反身“以手自指”,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去理解、推敲。有些时候单凭自己的能力无法领悟道理,而“圣人先说在那里”,那么就可以通过圣人的言语来帮助自己理解,但在这个过程中,仍需注意“借他言语来就身上推究”,须对照自身的情况进行深入探究,这样才能真正有所收获。
其次,切己体察是修身的功夫。在朱熹那里,“切己体察”不但是读书的方法,是读书的目的,更是我们通过读书来滋养自己的生命的关键,是朱门必不可缺的修身功夫。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点是所穷究的道理要勿助勿忘,时时存念。朱子说:“凡平日所讲贯穷究者”,要反省“常见得在心目间否”——此是说勿忘。又说:“读书,须要切己体验,不可只作文字看,又不可助长。”朱子读书切己的要求恰与《孟子·公孙丑上》中“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的修身方法相合。第二点是对待文字的态度。既不可拘泥,又不可不看。他说:“如世上一等人说道不须就书册上理会,此固是不得。然一向只就书册上理会,不曾体认著自家身己,也不济事。”朱子既认为言语文字只是工具,切己用功最终的目的还在于“自得之于心”,只局限于文字本身,则容易随文逐义,如他反复强调“不可只专就纸上求理义”“不可只作文字看”,又特别指出:“然今不可便视为糟粕也,但当自期向到彼田地尔。”认为如果功夫没有到,是不能够轻易地把言语文字视为糟粕的。由此两点可以见得,在朱子切记体察的读书法中,其间起关键作用的是中庸原则。
最后,切己是提出疑惑和与朋友讲论的前提。“看文字,且自用工夫,先已切至,方可举所疑,与朋友讲论。”如果所读之书没有经过反归自身、切己省察的功夫,就无法切实体会到圣贤言语是否恰当,如何恰当,在何种情境下恰当,只是“孔子恁地说一番,孟子恁地说一番,子思又恁地说一番”,都只是和自己没有实质关联的“悬空挂在那里”的道理而已。只有自己真的切于自身去体会,拿圣人的话和自身去合了,才能在这个过程中发现问题,提出疑惑,和朋友讲论时才能够有感而发,相互切磋。
切记体察一条可谓是继承了孔孟“学”和“省”的传统,进一步发扬了儒家读书修身的目的和中庸的原则,指出了当时读书人“皆做外面看”的弊端,至今仍是学者不容忽视的一条重要原则。
小结
朱子关于读书的见解是其学术思想主张的缩影,极具理学特色。其中的每一条都不是单独使用的,需结合其他五条才是朱子本意。他们虽然散乱于《朱子读书法》中,然实为彼此相互关联、相互包含的一个整体,难以割裂。归为六类,便于理解记忆,虽难尽其实,亦为学者不得已而为之。《语类》中,还详细介绍了如何读史书以及如何经史互发等其他读书方法,朱子的读书理念与方法亦散见于其他作品之中,是本文所未及。
显然,朱子读书法为我们提供了较为细致的读书指导,元代科举制对朱子的推崇更使得其思想对后世影响非同小可。但是在朱子的读书指导中,还有一些不如人意之处。如他说:“读书理会道理,只是将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固然这种日久的积累可能会实现“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的神奇效果,但是这种苦学思想终究较孔子“乐”的精神稍逊一筹。虽然如此,对于大多数不能“乐之”的学子而言,苦读至“豁然开朗”,也是获得“乐”的必然途径。中间多少紧张的过程,最终归到个人身心成长的有得,必须是要有“乐”的体验方可。
不止如此,朱子对义理的过分强调,为“空疏”之风的愈盛埋下隐患。在朱子看来,读书的目的是明“理”,而“理”的内涵在朱子思想系统中的形而上角色是较为明确的。伴随着对抽象的“理”的追寻而在的,是对训诂名物等具体事物的贬抑。《语类》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朱子曾经见人谈论《诗经》,“问他《关雎》篇,于其训诂名物全未晓,便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某因说与他道:‘公而今说诗,只消这八字,更添思无邪三字,共成十一字,便是一部毛《诗》了。其他三百篇,皆成渣滓矣!’”这样的言论显然过于简单且偏理想主义了,而对精神世界的过于关注,必然会导致本就猖獗的“务虚”之风更加弥漫。
另一方面,朱子以四书替代五经地位,使得原本以经世致用为根本、以指导现实实践为目的的读书变成了以义理辨析为重点,以体认“天理”为目的读书。虽然这并非朱子的本意,但对“理”的关注远远高于对“事”的关注,便容易造成“行”落后于“思”。孔子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孔门思想重学,但是行更在学之先。虽然朱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重视修齐治平,是重视以“行”为目的的,但是他把实现“行”的路径偏重在了通过读书来实现。在先秦儒那里,“学”的内容和含义不但更为丰富,学的途径也是更为多样的。而朱子所谓的“学便是读”,“读便是学”,则把学习和读书混在一起,大大地缩减了“学”的含义和范围,使“学”的内容更加狭隘了。
但归根结底,朱子所提出的读书次第和“居敬持志”的思想,是在汗牛充栋的书海之中,以最高的效率、最短的时间实现个体身心性命的成长的方法。其所谓“着紧用力”“熟读精思”等看似“苦学”的读书方法,更是对普通士子而言看似笨拙的“捷径”。其所谓“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的思想,又将读书始终扣链在个人道德身心的实质收获上,这件“第二”的事最终为第一义的事服务,而读书也由此不再是一件外在的事。
作者:孙玲玲,哲学博士,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儒家哲学。陈俊宏,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2022级哲学专业本科生。
来源:程志华主编:《畿辅哲学研究》第四辑,河北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第136-15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