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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春华 | “闻”:“乐”与“仁”的对接及境界形态——论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的多样性

发布日期:2026-03-29    作者:许春华     来源:     点击:

“闻”:“乐”与“仁”的对接及境界形态

——论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的多样性

许春华

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摘要:根源于内心之“闻”,超越了“耳”之“聪(听)”“目”之“见”,打开了“乐”与“仁”对接的思想通道,是“人而不仁如乐何”的具体呈现。《论语》“闻《韶》”与帛书《五行》“闻而知之,圣也”,揭示了孔子儒学的精神境界与人格境界形态;以“闻”对应“道”或“天道”,构成了孔子儒学既具有独特价值又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品格。孔子儒学对“诗”“礼”“乐”同等看待,皆与“仁”思想相通,其“哲学的突破”路径是多样的。

关键词:闻;乐;仁;境界;孔子儒学

在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进程中,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对“礼”“乐”等同对待,如“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在学界人们更多注重的是“礼”如何产生“哲学的突破”,更关注的是“人而不仁如礼何!”对于“乐”如何产生“哲学的突破”的关注不够充分,往往是依附于“礼”一带而过,甚至持忽略不计的态度,相应地对于“人而不仁如乐何”的探讨也不够深入。这并不符合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的思想实际。

那么,“乐”如何产生“哲学的突破”?如何理解“人而不仁如乐何”?在《论语》近10篇论“乐”文献中,孔子三次致意《韶》乐,“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八佾》)颜渊问为邦之道,孔子回答:“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论语·卫灵公》)“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论语·述而》)尤其最后一章,以“闻”点出,绝非偶然。为此,笔者以“闻”为切入点,以传世文献《论语》和出土文献帛书《五行》为文本,探讨“乐”在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中如何体现,“闻”如何打通“乐”与“仁”对接的思想通道,如何成就孔子儒学和孔门后学的精神境界与人格境界形态,由此推论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路径的多样性。

一、 春秋时代:“听”与“乐”

在早期中国的文明形态中,“乐”的地位和作用非常重要。《尚书》记载舜帝命夔教胄子典乐: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虞书·舜典》)

从舜帝时代开始,“乐”就已经是高层贵族子弟学习的内容,其地位至高无上,“夫乐,天子之职也。”(《左传》昭公二十一年)甚至成为天子权力的象征。“乐”统摄“诗”“歌”“声”“律”,“乐”的学习不仅包括4条“德行”,还担负着协调神人关系的职能,“于是乎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国语·周语下》)“中德”“和谐”成为“乐”的主基调。这个主基调一直传承到孔子儒学。

再看《左传》昭公二十年载齐侯与晏子之对话:

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

此文有两点非常值得注意:第一,“声亦如味”,以食物之“五味”喻指“乐”之“五声”,“五味”之相济犹如“五声”之相和;第二,以“声”之相成相济,喻指理政应“心平德和”,平和百姓之心,“乐”发挥着维系周人天下政治秩序、道德秩序的作用。以“味”喻“声”,成为春秋时代“乐”传统的一大特点,这为“闻”的出场作了铺垫。

从接受“乐”的器官与功能来看,春秋时代产生了从“耳”之“听”向“耳”之“聪”的发展趋向,单穆公云:

夫乐不过以听耳,而美不过以观目。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则能思虑纯固。(《国语·周语下》)

“听”是“耳”的功能,但是“听”至多不过是对声律节奏之感受,一旦声音达到“震”的程度,则会对人体产生损害,犹如“震耳欲聋”。在单穆公看来,“听”应进入“乐”的内在精神,即“和”。如此既可昭示“乐”之“德”,此即另一处所云“五声昭德”(《国语·周语下》);亦能使“思虑纯固”,“纯”即纯一,“固”即坚固。随着对“乐”之和谐与盛德的昭示,“听”也上升到“聪”的层次,此即“听和则聪”。“夫耳目,心之枢机也”,相对于“耳”之“听”而言,“聪”更趋近于“心”。

周人对于天道的把握,是由两种职官完成的。《国语》载鲁成公与单襄公的对话:

鲁侯曰:“……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国语·周语下》)

从单子回答来看,“瞽”为乐太师,韦昭注:“掌知音乐风气,执同律以听军声,而诏吉凶。”与太史一同掌管天道。“瞽”是双目失明之人,周人选择“瞽”作为乐官,掌管天道,恐怕也正是因为其视觉的丧失,其“耳”之“听”和“鼻”之“嗅”的灵敏程度,自非普通人可比。乐官伶州鸠云:“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国语·周语下》)“乐”具有从“耳”之“听”,向“心”即内心世界的渗透功能,而乐瞽这种特殊结构之人,具有正常人所不能比拟的凝心省思的能力。从乐瞽的身体结构与省思能力来看,所谓“知”,当然不能通过“目”之“观”客观地观察和认知,不过,单一的“耳”之“听”或“鼻”之“嗅”,恐怕也不能完成“知天道”的职责,这就需要一种超越“耳”之“听”“鼻”之“嗅”的综合能力。

舜帝时代“乐”即已具有“神人以和”(《尚书·舜典》)的功能,春秋时代乐官伶州鸠亦云:“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宁,民是以听。”(《国语·周语下》)正因为“乐”这种“合神人”的独特功能,乐瞽才能担负“知天道”的职责。春秋时代“天道”并非某种具体事物,仍然带有某种神秘色彩。乐瞽对于“天道”之“知”,必须通过“耳”之“听”“鼻”之“嗅”的阶段,但是停留于这个阶段不可能完成职责,它需要进入“心”的世界,通过“心”的感应或感通,方可“知天道”,从这个意义上说,“知天道”属于“心”的特定的综合能力,是对“耳”之“听”“鼻”之“嗅”这种单一感觉能力的超越。乐瞽这种“知天道”特定的综合能力,对于孔子儒学的影响非常之大,诚如魏启鹏先生所说:“音乐这种直指人心的效果,乐瞽这种特别的社会职能和认知方式,对儒家形成内向归缩的先验道德本体论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这也是礼乐文化传统的一种必然。”不过,《论语》中孔子不再以“听”,而是以“闻”对应“韶(乐)”,不再以“知”亦是以“闻”对应“道”;帛书《五行》中则是以“闻而知之”超越“耳”之“聪”,“目”之“见”,对应“圣(人)”与“天道”。从根源上来看,孔子儒学之“闻”或孔门后学的“闻而知之”,与春秋时代乐瞽“知天道”之“知”近似,都根源于“心”。二者根本不同的是,孔子儒学之“道”或孔门后学的“天道”,不再具有神秘色彩,对这种“道”或“天道”之“闻”,亦脱颖而为孔子儒学对“乐”传统“哲学的突破”的哲学术语。

二、《论语》孔子:“闻”与“《韶》”

孔子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喜欢“闻弦歌之声”(《论语·阳货》),而且作了大量整理“乐”的工作。这种工作可以归结为两点:第一,“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史记·孔子世家》)亦即把“诗三百”均合于“乐”,并以“雅乐”为标准进行整理。第二,“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论语·子罕》)“各得其所”与“乐正”同义。所谓“乐正”,有两个层面:第一,赋予“乐”一种孔子儒学的道德精神。“乐”与“德”的结合源自周人传统,但周人“乐”传统之“德”,是维系周人天下政治秩序之“德”,是贵族阶层的政治品行,如《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曰:“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但孔子与此不同,其根本的转变是赋予“乐”一种内在的道德精神,如“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乐”“哀”是人的一种自然情感,孔子以“不淫”“不伤”加以调节,“不淫”“不伤”即孔子儒学“中庸”之德的体现,《关雎》呈现的是一种道德与情感相互融合的道德情感,说它是情感的,即有一种生命的支撑;说它是道德的,即对情感的调适、引导。除这种对“乐”传统进行积极意义的阐释之外,还有从消极意义上对“郑声”的排斥,如“子曰:‘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论语·卫灵公》)在另一处谈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论语·阳货》)“淫”,过也,如淫雨之“淫”,“《郑》声靡曼幻眇,无中正和平之致,使闻之者导欲增悲,沉溺而忘返,故曰淫也。”在孔子看来,“郑声”之类的“新乐”,过于注重外在声律和节奏,缺乏“雅乐”对内在精神的凝聚,长期沉迷于其中,会导致道德精神的衰颓甚至泯灭。第二,赋予“乐”一种审美精神,“子语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论语·八佾》)鲁太师即类似“瞽”的乐官,“翕如”“纯如”“皦如”“绎如”即乐之始终,“翕如”,起合变动;“纯如”,纯和如一;“皦如”,清浊明别;“绎如”,畅茂条达;“以成”即指“雅乐”充满了一种审美愉悦。“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论语·泰伯》)师挚也是鲁国乐官,孔子一再向鲁国太师、师挚问“乐”,也佐证了孔子儒学对“乐”传统的思想传承。《说文》:“乱,治也。”乐之“乱”指“合乐”条理有序。“洋洋,美也。”(《汉书·延笃传》)《关雎》之乐从始至终,充溢一种“中”“和”之美感,徐复观认为,“‘中’与‘和’是孔子对乐所要求的美的标准。”这是对“乐正”的审美阐释。

《论语》中孔子3次致意《韶》乐。颜渊问为邦之道,孔子回答:“乐则《韶》舞。”(《论语·卫灵公》)这是对“乐”传统维系政治秩序、道德秩序的传承。不过,在早期中国文明形态的所有乐舞中,孔子以《韶》乐为首选,更为重要的是因为《韶》乐是孔子儒学道德精神与审美精神的集中体现。“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八佾》)在孔子看来,“尽美”为《武》乐与《韶》乐共同之处,“尽善”与“未尽善”则为二者之分野。“尽”即“至”,孔子赞赏舜帝时代的《韶》乐,“正因为尧舜的仁的精神,融透到韶乐中间去,以形成了与乐的形式完全融和统一的内容”。所谓“美”之“尽”与“善”之“尽”,即这种道德精神与审美精神无所不在,不可穷尽。孔子对《韶》乐不仅是欣赏,“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论语·述而》)以“肉味”对应“《韶》”乐,春秋时代思想者晏婴即以“五味”喻指“五声”,这种《韶》乐之“味”并非物质性之“味道”,而是精神性之“意味”,是道德精神与审美精神的境界之“意味”,此“味”才是“为乐之至于斯”的根本。

以“闻”对应“《韶》”乐,是理解此章义理的关键所在。“耳”之“听”也许可以对应一般意义上的“乐”,但在孔子儒学视域中,《韶》乐是“尽善”“尽美”即在最高境界层次,道德精神与审美精神交融一体、不可相分的,诚如徐复观先生所云:“乐与仁的会通统一,即是艺术与道德,在其最深的根底中,同时,即是在最高的境界中,会得到自然而然的融合统一。”“耳”之“听”显然不能揭示《韶》乐的内在精神,必须依靠发自内心世界的“闻”,才能够彻底揭示《韶》乐的意义世界,也才能够进入《韶》乐的精神境界。与其说“闻”面向的是《韶》乐,倒不如说是面向孔子儒学的一种精神境界,这种精神境界即“仁”在“乐”的体现,或者是“人而不仁如乐何”的具体呈现。由此来说,“闻”不仅是源自内心的,更为重要的是,“闻”打通了“乐”与“仁”对接的思想通道。

孔子不仅“闻《韶》”,而且主张“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朱熹注:“道,事物当然之理。”似乎存在把“道”实体化的倾向,这种“当然之理”是不能“闻”的。孔子之“道”并没有再保留春秋时代“天道”的神秘性质,“闻道”即以“仁”立“道”,即在内心世界中安立“仁”之精神,犹如另一处“仁者安仁”(《论语·里仁》)之义。“闻”并非“耳”之“听”或“鼻”之“嗅”,“闻道”不是对“道”作出客观的了解和认知,而是“心”对“仁”的安顿,是“仁”与“生命”圆融一体,如此“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闻道”同样呈现了孔子之“仁”的一种精神境界形态。

三、帛书《五行》:“闻”与“圣”

出土文献郭店楚墓竹简、马王堆帛书均有《五行》,二者不同之处在于简文只有“经”,帛书不仅有“经”,还有对“经”进一步阐释的“说”。帛书《五行》以“闻”对应“圣(人)”与“天道”,“闻”从孔子儒学的精神境界形态转向了孔门后学的人格境界形态。为论证方便,我们先列举“闻”相对集中的第17章和第18章的“经”“说”。

未尝闻君子道,谓之不聪。未尝见贤人,谓之不明。闻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谓之不圣。见贤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谓之不知。见而知之,智也。闻而知之,圣。明明,智也。赫赫,圣。“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之谓也。(《第17章“经”》)

“未尝闻君子道,谓之不聪”:同之闻也,独不色然于君子道,故谓之不聪。“未尝见贤人,谓之不明”:同之见也,独不色贤人,故谓之不明。“闻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谓人谓之不圣”:闻君子道而不色然,而不知其天之道也,谓之不圣。“见贤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谓之不知”:见贤人而不色然,不知其所以为之,故谓之不知。“闻而知之,圣也”:闻之而遂知其天之道也,圣也。“见而知之,智也”:见之而遂知其所以为之者也,智也。“明明,知也”:知也者,由所见知所不见也。“‘赫赫’,圣貌也”……(《第17章“说”》)

闻君子道,聪也。闻而知之,圣也。圣人知天道也。知而行之,义也。行之而时,德也。见贤人,明也。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敬之,礼也。仁义,礼乐所由生也。五行之所和,和则乐,乐则有德。有德则国家兴。文王之见也如此。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此之谓也。(《第18章“经”》)

“闻君子道,聪也”:同之闻也,独色然辩于君子道,道者圣之藏于耳者也。“闻而知之,圣也”:闻之而遂知其天道也,是圣矣。“圣人知天之道”:道者,所道也。“知而行之,义也”:知君子之所道而然行之,义气也。“行之而时,德也”:时者,和也。和也者,惠也。“见贤人,明也”:同之见也,独色然辩于贤人,明也。明也者,知之藏于目者。明则见贤人。贤人而知之,曰:何居?孰休烝此,而遂得之?是知也。“知而安之,仁也”:知君子所道而暖然安之者,仁气也。“行而敬之,礼也”:既安止矣,而有又愀愀然而敬之者,礼气也。(《第18章“说”》)

通过这两章“经”“说”可以看到,与“闻”紧密相关的“聪”“知”也上升为孔门后学的核心观念。从与“耳”这种感觉器官的关系层面来看,“聪”处于“听”与“闻”的中间地位,《墨子·经上》:“闻,耳之聪也。”《说文》:“闻,知闻也,从耳。”在帛书《五行》中,“闻”与“聪”的关系,应从以下两点把握,第一,“聪也者,圣之藏于耳者也。”第13章“说”文云:“聪,圣之始也。”“聪”虽然也源于“耳”这种感觉器官,但它高于优于“听”,因为它是“圣”之开端,也是探测“天道”的阶梯,故魏启鹏先生称之为“超凡的听觉”,认为“它高于能够‘由所见知所不见’的‘智’,高于推理并完成推理知识的理智能力,通过它能使人认识到莫测高深的天道。”但是“聪”仅仅是“圣”之开端,仅仅是通向“天道”的阶梯,这是它与“闻”的不同之处。第二,“聪”与“君子”“君子(之)道”相对应,作者从正反两个方面进行了阐释,“闻君子道,聪也”,“未尝闻君子道,谓之不聪”。君子之道也不能通过最低层面“耳”之“听”,而是通过“闻”,从这个意义上说,“闻”与“聪”处于同一层面,“同之闻也,独色然辩于君子道,聪也。”“同之闻也,独不色然于君子道,故谓之不聪。”“色然”,即君子人格的道德气象,犹如孔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论语·述而》)的君子气象,“辩”即对于君子之道的辨别能力。君子是通达“圣(人)”之境界的一种人格形态,此即“闻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谓之不圣”。

可以看出,“聪”在面对“君子”与“君子(之)道”时,它与“闻”处于同一层次,但面对“圣”“天道”时,其地位明显低于“闻”。因此,对于“圣”和“天道”的体认与把握,要依赖于“闻”与“知”的结合。何谓“知”?与春秋时代“瞽”者“知天道”不同,帛书《五行》之“知”,源于视觉器官“目”,亦可以分为两个层面:第一,“知”为“目”之“见”,至极可谓“明”,如“见而知之,智也。”“明也者,知之藏于目者。”第13章“说”文云:“明,智之始也。”由“见”至“明”,是“智”的开端与形成。第二,“知”即“见贤人”,“见贤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谓之不知。”“见贤人而不色然,不知其所以为之,故谓之不知。”“德”即“贤人”之“色然”。所以,从“闻而知之”的内在逻辑来看,“知”是“闻”的必要条件,与“知”相对应的“贤人”,也是通达“圣”之人格境界的一种形态,第17章引诗“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大雅·大明》),引证“见而知之,智也。”“闻而知之,圣也。”“明明,智也。赫赫,圣。”明确了“圣”与“智”的层次差别。

与“目”之“见”“耳”之“聪”相比,“闻”对应的是“圣”,“天道”是“圣”的职责,“圣人知天之道也”,“闻之而遂知其天道也,是圣矣”。如果说,“对天道的关注,是整个说文的一个特色。”那么“圣”与“天道”的紧密结合,是通过“闻而知之”而凸显的。第一,这种“闻而知之”,既是对“目”之“见”“耳”之“聪”这种感觉器官及能力的超越,也是对单一的“知”或“闻”的超越,但这种超越不是舍弃,而是蕴涵于其中的含摄。毋宁说,“闻而知之”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闻”,它既不是以“耳”之“聪”对应“君子”,也不是以“目”之“见”对应“贤人”,“闻而知之”面向的是“圣人”。第二,“圣人”是“形于内”的,是“结于心”的。第2章“经”文:“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第6章“说”文:“圣之结于心者也。”“圣”是“中心之圣”,是“结于心”的,这与根源于内心之“闻”处于同一层次。《帛书》第1章谈到“仁义礼智圣”时,“仁义礼智”均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最后“圣”缺文,帛书整理小组依据前四者的句法结构,也补充为“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庞朴先生则提出了不同看法,“形而上的天道,只有被人觉悟,方得成形于人心之内,是为形于内;此时的某天道,便谓之某德之行(如:仁道形于内,谓之仁德之行;等等)。倘若并未被人觉悟,没能在人心中成形,只是被仿效于行为,便谓之某行(如:仁道不行于内,谓之仁行;等等)。仁义礼智诸道,莫不如此,只有圣道例外。盖圣之为道,只能形于内而成圣德,不能不形于内而有圣行。”庞朴先生的论断也突出了“圣”的特殊地位。第三,惟有“圣人”才能通过“闻而知之”实现对“天道”的把握和体认。“闻而知之,圣也。圣人知而天道也。”“圣人”这种“闻而知之”的特殊能力,并非堕入不可把握的神秘主义,而是通过“义”“智”“仁”“礼”四者实现,即依次推出的“知而行之,义也”,“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敬之,礼也”,“圣”的突出地位并非仅仅在于“形于内”,还包括对于“义”“智”“仁”“礼”的统摄。“说”文相应的“义气”“仁气”“礼气”,犹如“君子”“贤人”之“色然”,也就是说,“义”“智”“仁”“礼”是“天道”的落实与施行,“圣人”的“闻而知之”成为一种道德实践的过程。所以,对“天道”的“闻而知之”,在形成“圣人”人格境界的同时,也释放出道德实践的新意义。帛书《五行》“圣人”对“天道”的“闻而知之”,使得《论语》中子贡所叹“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从理论上的可能转换为一种现实的道德实践,“天道”这一先秦儒学的核心命题,通过孔门后学的阐发,形成了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品格。孔门后学对孔子思想的丰富和展开,由此可窥一斑。

四、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的多样性

综上所述,以“乐”或“五声”对应“道”“天道”“五行”,已经成为孔子儒学包括孔门后学的思想传统,“闻乐”亦即“闻道”“闻天道”,“五声之和”亦即“五行之和”。发源于内心之“闻”,超越了“耳”之“听”“耳”之“聪”,也超越了“目”之“见”,“闻”打开了孔子儒学“乐”与“仁”对接的思想通道,无论是《论语》中“闻《韶》”,还是帛书《五行》中“闻而知之,圣也”,揭示了孔子儒学的精神境界和人格境界形态,是对“乐”传统“哲学的突破”的具体体现。以“闻”对应“道”或“天道”,构成了孔子儒学既具有独特价值,又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品格。

《论语》中除“闻《韶》”外,孔子弟子陈子禽与伯鱼对话,使用了“闻诗”“闻礼”(《论语·季氏》),应该也代表了孔子儒学的主张。以“闻”分别对应“诗”“礼”“乐”,起码透示三点信息:第一,对“诗”“礼”“乐”是同等看待;第二,“诗”“礼”“乐”皆源自内心;第三,“诗”“礼”“乐”皆与“仁”相通,“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意味着三者皆是成就道德生命不可或缺的环节。

从学界对于孔子儒学“哲学的突破”思想进程的研究来看,对“礼”传统实现“哲学的突破”的路径探讨的比较充分,如孔子与颜渊关于“克己复礼为仁”的对话(《论语·颜渊》),孔子以“大哉问”对林放询问“礼之本”的赞誉(《论语·八佾》),孔子与子夏论诗共同推出“礼后乎”的命题(《论语·八佾》)等等,这些都是“人而不仁如礼何”(《论语·八佾》)的具体呈现。而对于“诗”“乐”传统如何实现“哲学的突破”,学界探讨的还不够深入充分,此文则是对“乐”传统实现“哲学的突破”路径的探讨。笔者认为,“闻”于“乐”犹如“兴”于“诗”,打开了“乐”与“仁”对接的思想通道,是“人而不仁如乐何”的具体呈现。由此来看,孔子儒学实现“哲学的突破”并非单一的路径,至少是体现在“诗”“礼”“乐”三重路径上,可以说是一种多样性的“哲学的突破”。

作者:许春华,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河北大学畿辅哲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先秦诸子与儒道哲学。

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22年第12期,第19-2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