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魏《论语》注的真相
王云飞
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摘要:从各类目录学著作中,我们可以发现三国魏《论语》注现存六种,即陈群、王朗、王肃、周生烈、何晏、王弼《论语》注,这六位《论语》注家可以分为儒家学者和玄学家两类。三国魏《论语》注这种状貌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既是政治斗争发展的必然,也是哲学思想发展的必然。
一方面,三国魏《论语》注家既有儒家学者,又有玄学家,这是三国魏谯沛集团和汝颍集团的斗争在文化方面的体现；另一方面,何晏组织编纂《论语集解》是在正始年间240年至249年魏帝曹芳执政时期,是谯沛集团代表人物曹爽和汝颍集团代表人物司马氏斗争剑拔弩张的阶段,正始十年(249),初期曹爽掌握实权,但249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曹爽谯沛集团全部覆灭。汝颍集团的理论是儒学,谯沛集团发展出玄学与之抗衡,但是正始年间组织编纂 《论语集解》的是谯沛集团的何晏,而不是汝颍集团成员。正始年间也正是魏晋玄学发展的第一个阶段,根源就在何晏、王弼所倡导的引玄入儒本就有政治需求,是为和汝颍集团相抗衡,更和何晏在正始年间的掌握实权、典选取有关。而何晏、王弼选择玄学和《老子》作为文化抗衡的工具,正在于《老子》在汉代就已深入人心,是最有利的斗争工具。
关键词:论语；魏；正始；何晏
一部经典文献的出现是当时社会、历史、文化、思想等各种因素促成的结果。我们研究中国古代哲学著作,习惯于关注哲学著作本身,而容易忽略社会、历史、文化等外围因素,其实从这些外围因素可以发现一部经典文献出现的必然性,三国魏《论语》注也是如此。
一、 目录文献中所见三国《论语》注
现存目录文献记载的三国魏蜀吴《论语》注主要是三国魏《论语》注,蜀国和吴国的《论语》注有所欠缺。《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玉函山房辑佚书》记载的都仅仅是三国魏《论语》注,朱彝尊《经义考》所存三国《论语》注书目最为完备,包含了蜀国和吴国的相关内容。
《隋书·经籍志》记载的三国《论语》注书目包括:“《论语》十卷 (郑玄注。梁有《古文论语》十卷,郑玄注；又王肃、虞翻、谯周等注《论语》各十卷。亡。)《论语》九卷 (郑玄注,晋散骑常侍虞喜赞。)《集解论语》十卷 (何晏集。)”
《旧唐书·经籍志》记载的三国魏《论语》书目包括: “《论语》十卷(何晏集解)、又十卷 (郑玄注,虞喜赞)、又十卷 (王肃注)、又十卷 (郑玄注)、又十卷 (宋明帝补,卫瓘注)。”
《新唐书·艺文志》存三国魏《论语》注目录: “《论语》郑玄注十卷、又注《论语释义》一卷、《论语篇目弟子》一卷、王弼 《释疑》二卷、王肃注《论语》十卷、又注《孔子家语》十卷……何晏《集解》十卷。”
朱彝尊《经义考》记载的三国魏蜀吴《论语》注书目有:谯氏周《论语注》；陈氏群《论语解》；王氏肃《论语注》《论语释驳》；周生氏烈《论语注》；何氏晏、郑氏沖等《论语集解》；王氏弼《论语释疑》；张氏昭《论语注》；程氏秉《论语弼》；虞氏翻《论语注》。
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所辑佚的三国《论语》注仅仅是三国魏《论语》注,未包含三国蜀、吴《论语》注:陈群《论语陈氏义说》一卷、王朗《论语王氏说》一卷、王肃《论语王氏义说》一卷、周生烈《论语周生氏义说》一卷、王弼《论语释疑》一卷。马国翰所辑佚《论语》注比朱彝尊《经义考》所辑佚多出了王朗《论语王氏说》一卷。
综上,三国魏蜀吴《论语》注书目可总结如下:
三国魏存世时间是220年12月11日至266年2月8日,西晋存世时间是266年2月4日至316年12月11日,《论语》注家谯周和卫瓘横跨三国魏和西晋。
谯周,生存年代为199年至270年,初为三国蜀国大臣,曾任劝学从事、典学从事、太子仆、家令、中散大夫、光禄大夫等,蜀亡后入魏,曾任阳城亭侯,晋时拜骑都尉、散骑常侍、义阳亭侯。谯周经历了蜀国、魏国、西晋三个阶段,其中蜀国21年、魏国45年、西晋5年左右。《三国志·蜀志》有谯周传,《三国志·魏志》不见相关记载,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录谯周在《全晋文》中,而不是《全三国文》中,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将谯周 《论语》注归类在西晋。所以,对谯周的朝代划定,文献记载不一,这里采用《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和《玉函山房辑佚书》对谯周划定为西晋的说法。
卫瓘,在世时间为220年至291年,出生于三国魏建立之年黄初元年,全程经历了三国魏45年多的风云变幻,也经历了西晋初年25年左右的时间,《晋书》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等文献都将卫瓘划定为西晋,因此这里也采用西晋之说。
吴国三部《论语》著作张昭《论语注》、程秉《论语弼》、虞翻《论语注》都已亡佚。曹魏王肃《论语释驳》已经亡佚。
张昭《论语注》已佚。张昭,字子布,生存年代是156年至236年,徐州彭城 (今江苏省徐州市)人,东汉末年、三国东吴重臣,为孙策长史、抚军中郎将,孙权统事、长史、绥远将军、由拳侯,孙权称尊号后,拜为辅吴将军,改封娄侯。曾辅佐孙策、孙权安定江东,与孙邵、滕胤等撰定朝仪。八十一岁而终,谥号文侯。精通儒学,擅长隶书,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论语注》。《全三国文》记载有张昭之文《宜为旧君讳论》《徐州刺史陶谦哀辞》。
程秉《论语弼》已佚。程秉,生年不详,卒年225年后,字德枢,汝南南顿 (今河南项城西)人,三国时期吴国儒家学者,博通五经,曾任太子孙登太傅。曾跟从郑玄学经,后因躲避战乱,在交州与经学家、训诂学家刘熙论经,著有《周易摘》《尚书駮》《论语弼》。
虞翻《论语注》已佚。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太守王朗之功曹,孙策平会稽后,任功曹、富春长,州举茂才,孙权任为骑都尉,后因故被流放至交州,在交州流放亦讲学,听者甚众,并注《老子》《论语》和《国语》等,著有《周易注》《周易集林律历》《国语注》《论语注》《老子注》《太玄经注》等。《全三国文》记载有 《上书吴主权》《奏上易注》《奏郑玄解尚书违失事因》《追与客书》《与丁固同僚书》《与徐陵书》《与士仁书》《与所亲书》《与某书》《与弟书》。
以上三国魏蜀吴《论语》注书目,去除已亡佚的张昭《论语注》、程秉《论语弼》、虞翻 《论语注》、王肃《论语释驳》,和已经划归至西晋的谯周《论语注》和卫瓘《论语集注》,可总结为:
这是现存可见有文本或残篇存世的三国《论语》注全貌,其中,何晏《论语集解》文本完整无缺,其余《论语》注皆为残篇。
二、 三国魏《论语》注概说
我们从现存的六部三国魏《论语》注书目可以看出:第一,何晏组织编纂的《论语集解》无疑是最重要且至今保存完整的著作；第二,六位《论语》注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儒家学者,即陈群、王朗、王肃、周生烈,一类是玄学家,即何晏、王弼。
首先,毋庸置疑,何晏组织编纂的《论语集解》在中国《论语》学史上举足轻重。中国现存完整的五部 《论语》著作——三国魏何晏《论语集解》、南朝梁皇侃《论语义疏》、北宋邢昺《论语注疏》、南宋朱熹《论语集解》、清刘宝楠《论语正义》,何晏《论语集解》居其一。此著作保存了珍贵的汉魏古注,是后世 《论语》注疏的基础,无论是皇侃、邢昺、朱熹 《论语》注,还是刘宝楠《论语》注,都是在何晏《论语集解》基础上述而广之、增砖添瓦、锦上添花。没有何晏《论语集解》,就没有整个中国《论语》学史。
其次,三国魏六部《论语》注的作者大致可分为儒家学者和玄学家两类。
《论语》注家陈群、王朗、王肃、周生烈皆崇儒。陈群《论语》注现存三条,陈群来自颍川陈氏世家大族,世代习儒、崇儒,他在历史上最为著名的是创立了九品中正制,成为魏晋南朝选官用人的标准,是魏晋南朝门阀政治的基础;王朗《论语》注现存四条,王朗曾以通晓经籍而拜郎中,任菑丘县长,所以王朗本就是因精通经籍而受提拔;王肃现存《论语》注四十六条,是现存三国魏《论语》注残篇保存最多的学者。王肃是王朗之子,出生于经籍汗牛充栋的家庭,受家庭环境的熏陶,在父亲王朗的帮助下,自己勤奋努力,终成一代儒学大师。他遍注群经,书中常和东汉大儒郑玄一辩高下,其学被称为“王学”,还被立为学官;周生烈现存《论语》注十四条,曹魏初时为王肃所征辟,后为博士、侍中,魏明帝曹叡时周生烈所注经传多传于世。
《论语》注家何晏、王弼是正始玄学代表人物。魏晋玄学的发展分期,学界一般认同汤用彤、汤一介先生的说法:正始玄学,代表人物何晏、王弼;竹林玄学,代表人物嵇康、阮籍;西晋玄学,代表人物郭象、裴然;东晋玄学,代表人物张湛、僧肇。何晏、王弼以正始玄学而知名,而玄学最重要的著作是“三玄”《老子》《庄子》《周易》。何晏是曹操养子,爱谈论虚无,服食五石散,面白若凝脂,魏明帝曹叡因其爱谈论虚无而不实,未曾重用,曹芳在位时重用曹爽,曹爽提拔何晏成为心腹。何晏是王弼的伯乐,王弼有《老子注》《老子指略》《周易注》《周易略例》《论语释疑》,王弼是名副其实的玄学开创者。
接下来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为何三国魏《论语》注家有儒家学者和玄学家两类？为何正始年间出现了何晏组织编纂的《论语集解》？为何是何晏组织众人来进行集解,而不是其他人？为何此时出现了玄学家王弼注《论语》？为何何晏、王弼要引玄入儒？这些《论语》注出现的必然性在哪里？下面从现实政治因素、汉魏哲学思想发展脉络等方面分析其必然性。
三、三国魏《论语》注的必然性——汝颍派和谯沛派的斗争
三国魏《论语》注家分为儒家学者和玄学家两类,汉魏之际的曹操阵营分为谯沛派和汝颍派。《论语》注家身份和现实政治派别这两方面看似是两条互不相关的平行线,但其实二者有深层次关联。三国魏六位《论语》注家中,儒家学者陈群、王朗、王肃、周生烈属于汝颍派,玄学家何晏、王弼属于谯沛派。谯沛派和汝颍派对儒学和玄学有不同的倾向和侧重,深入了解谯沛派和汝颍派的兴衰发展,可以深入理解三国魏 《论语》注的必然性。
东汉末年(一般指184年黄巾之乱至220年曹丕代汉)土地兼并频现,豪强不断涌现,豪强以财力置之以武装力量,这样就出现了军阀割据势力。皇室腐败无能,对地方豪强军阀无可奈何,加之以天灾、瘟疫,百姓生活在苦难之中。在这种情况下,百姓纷纷起而发动叛乱,燕齐之地张角所领导的黄巾军和汉中地区张鲁所领导的五斗米道打着道教的名义,吸引了很多百姓加入。东汉灵帝时,刺史改州牧,统领了一州的军政大权,各地豪强趁社会动乱之机,发展成为拥有自己武装力量的地方割据势力,在这些割据势力中,有我们所熟知的曹操、袁绍、刘备等。经过群雄争霸,最终“乱世之枭雄”的军阀曹操挟天子汉献帝以令诸侯,受封为魏王。220年曹操去世,其子曹丕继位,迫使汉献帝禅让,是为曹魏。221年刘备称帝,是为蜀汉。229年孙权称帝,是为孙吴。所以,三国魏起自220年曹丕建立曹魏,终于266年司马炎改国号为晋,共四十六年的时间。三国曹魏四十六年的发展史离不开曹操在东汉末年所奠定的发展基础。
曹操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其父曹嵩是东汉末年宦官曹腾的养子,许劭评价曹操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曹操的发展离不开谯沛地区曹氏家族的支持和帮助,例如曹洪、夏侯惇、夏侯渊、夏侯尚、曹仁、曹洪、曹休等,曹操谯沛支持系统也包括没有血缘关系但加入曹氏家族的人,例如养子曹真、何晏等。曹操早期的发展壮大、南征北战主要依靠的是谯沛集团。军阀割据混战、马上夺天下之时,武装力量、军事人才是重中之重,曹氏家族和由姻亲发展而来的夏侯氏对曹操皆是全力以赴、以命相助,从最初的起家,到与袁绍、刘备、孙权等征战,曹氏家族和夏侯氏家族都鼎力相助。总体而言,曹操的谯沛支持系统文化程度不太高,但能征善战,为曹操作为地方割据势力的崛起和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这部分人是曹操最为信任的支持者。
曹操在初期的发展过程中,为了发展壮大,广罗人才、唯才是举。汝南郡、颍川郡经济发达,名门望族较多,人称汝颍多奇士,得到这些名门望族的支持对曹操的发展壮大有所裨益,所以汝颍地区自然是曹操搜寻人才的重点区域,曹操门下的大批能臣谋士荀彧、陈群、钟繇、郭嘉等都来自汝颍地区。汝颍地区同为曹操的支持系统,对曹操同样贡献巨大。
曹操起家发展的初期,谯沛集团是曹操手下的核心力量,汝颍集团处于弱势。马上可以得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随着军阀割据局面的形成,汝颍集团的重要性开始凸显。曹操的重臣之一荀彧,不仅长于治事,在曹操外出征战之时负责留守处理一切事务,而且还向曹操推荐了许多名士,例如荀攸、钟繇、陈群、司马懿、郗虑、华歆、王朗、荀悦、杜袭、辛毗、赵俨、戏志才、郭嘉等,这些世家大族的名士对曹操的发展壮大,乃至三国魏、西晋的发展,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没有这些士族,就没有魏晋的历史。曹操对汝颍集团的重用自不待言,但对其发展壮大所带来的对自己的威胁也很防备。曹操杀掉孔融,荀彧因为反对曹操称魏公而去世,诸如此类,都是曹操为建立自己威信、在用和防之间的平衡。
谯沛集团和汝颍集团虽同为曹操支持系统,但在很多方面有所不同。第一,谯沛集团以武见长而善战,汝颍集团以文见长而擅谋略,一文一武,辅佐曹操。第二,汝颍集团多为汝颍地区名门望族,而谯沛集团多为谯沛地区曹操宗亲,相比而言,一是世家大族,一是庶族地主。第三,曹操早期南征北战时,谯沛集团地位高于汝颍集团,但后期稳定发展时期,汝颍集团逐渐后来居上,超越了谯沛集团。第四,汝颍集团自汉代时就是儒学重镇,儒家思想是其理论基础,而谯沛集团并非如此。
梳理谯沛集团和汝颍集团在东汉末曹操时期和三国曹魏时期此起彼伏的发展史、斗争史,我们会理解为何三国魏《论语》注家包括儒家学者和玄学家两类,为何《论语》学史上第一部重要的《论语》著作《论语集解》由何晏组织编写,为何这部著作出现在三国魏正始时期,为何这部著作不是由以儒家思想为旗帜的汝颍集团人物来组织编写,而是由谯沛集团代表人物之一的何晏来组织编写。
曹操末年,曹操之子曹植和曹丕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夺取继承权的博弈,曹丕和曹植一母同胞,皆为武宣卞皇后所生,曹丕是长子,曹植是第三子。曹植的文学才能高于曹丕,曹丕在权谋方面胜于曹植。在争夺继承权的较量中,曹植和杨修、丁仪、丁廙、邯郸淳、荀恽、夏侯威、杨俊、韩宣、应玚、应璩、孔桂等交好,曹丕获得了桓阶、贾诩、司马懿、陈群等汝颍集团一些士族的支持。最终曹丕继承魏王封号与丞相的大权,逼迫汉献帝禅让,改国号为魏。曹丕即位之后,即给与支持者汝颍集团世家大族以各种利益,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在即位当年220年采用了我们现在关注的三国魏《论语》注家之一的陈群的建议,改革了选官制度,确立九品中正制,为士族集团的政治特权提供了制度保障,也造成了魏晋南朝门阀士族兴盛的局面。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项选官制度一直持续到隋文帝,最终被科举制度所取代。
汝颍集团大多是世家大族,有着悠久的崇儒传统。例如曹操重臣荀彧家族是汝颍地区名门望族,世代习儒,荀彧全力辅佐曹操,但看到曹操意欲自封为魏,而不是以匡扶汉室为目标后,失望至极,不久离世。再如王朗以通经而受到提拔和重用,王朗及其子王肃皆是儒家思想的忠实拥护者,尤其王肃遍注群经,儒家著作颇多,其学被称为“王学”,并立为学官。王肃提拔了三国魏 《论语》注家之一的周生烈。再如:颍川陈氏家族也是儒学重镇,曹丕的支持者陈群即是代表;司马懿为代表的司马氏家族也历代伏膺儒学。可见,三国魏 《论语》注家的陈群、王朗、王肃、周生烈皆有深厚的儒家传统,且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四、正始风云之高平陵政变与何晏《论语集解》
曹魏起于文帝曹丕220年,经过曹叡、曹芳、曹髦,至元帝曹奂265年,共四十六年时间,正始年间是曹魏220年至266年四十六年执政期间中的十年,即240年至249年。从某种意义上说,240年至249年的正始年间是魏晋之际最重要的十年,是政治、军事、文化发生大转折的十年,尤其是发生在正始十年即249年的高平陵政变,司马懿尽诛曹爽及其党羽,改变了曹魏掌权的局面,军政大权转入司马懿为首领的司马氏家族手中,之后才有了266年司马炎代魏称帝,改国号为晋。
正始年间发生了《论语》学史上一件大事,即何晏组织编纂了现存《论语》学史上第一本完整《论语》文本《论语集解》,这本著作跨越千年,保留到现在。因此,我们有必要重点考察正始年间何晏组织编纂《论语集解》的时代背景,考察正始年间曹爽和司马懿对待儒学、玄学的态度。
文帝曹丕之后,明帝曹叡继位,曹叡之后,239年,曹叡养子八岁的齐王曹芳继位。曹叡知道曹芳年幼,辅政大臣至关重要,因此,为了平衡谯沛和汝颍两派,曹叡安排了谯沛派的曹爽和汝颍派的司马懿共同辅政,且曹爽掌握军政大权。第二年即240年,改年号为正始。正始年间曹爽和司马懿的争斗包括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我们现在所关注的三国魏《论语》注属于文化领域。
曹爽在正始初掌实权后,明升暗降架空司马懿,隔离郭太后,起用了大批同党新人,例如丁谧、何晏和邓飏。何晏即是我们现在所关注的《论语集解》的编纂者,他是东汉末年何进之孙,被曹操收为养子,曹叡执政期间未受重用,正始年间被曹爽所提拔,介入了曹爽和司马懿的斗争之中,曾任散骑侍郎,迁侍中、吏部尚书。文化领域是曹爽和司马懿斗争的一个重要领域,何晏组织编纂 《论语集解》即在这种背景下产生。
汝颍集团多是名门望族、推崇儒学,而谯沛集团却儒学薄弱,从这一点来看,《论语集解》似乎应该出现在汝颍集团门下,而事实却恰恰相反,组织编纂《论语集解》的是谯沛集团曹爽的心腹何晏。正始年间,随着曹爽和司马懿的争斗进入白热化,何晏成为曹爽心腹,受到重用,典选举,所以何晏为代表的谯沛集团在思想文化领域寻找着和汝颍集团儒学相匹敌的思想武器,而且由于何晏典选举,所以何晏也在考虑如何改革以单纯儒学为考量标准的选举制度,从而对谯沛集团有利。何晏本就爱好玄谈,常论有无,祖尚玄虚,爱好服食五石散,何晏、王弼所开创的正始玄学引玄入儒,引领了新的风尚和潮流。正始年间,何晏权倾一时,不仅提拔同党,而且深入文化领域,组织编纂了《论语集解》。因此,《论语集解》的组织编纂者并不是大儒陈群、王朗、王肃等人,而是谯沛集团何晏。
正始年间,曹爽和司马懿两派激烈斗争最终引发了正始十年(249)的高平陵政变。当时,曹爽等众人陪同魏帝曹芳出城前往高平陵祭拜明帝曹叡之墓,司马懿趁机在城内发动政变,按照郭太后诏令关闭洛阳城门,率兵占领洛水浮桥,任命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接管曹爽的军权,诛杀曹爽一党。通过这次政变,司马氏清除了以曹爽为首的曹氏宗族在朝中的势力,司马氏作为辅政大臣全面掌握权力,逐步控制曹魏政权,为日后司马炎代魏立晋奠定了根基。
历史从来是胜者为王,司马氏建晋,谯沛集团作为战败方,很多真相淹没于历史中。《三国志》《晋书》等文献关于司马氏的记载详备,而关于曹爽、何晏等谯沛集团人物的相关记载却相对较少,甚至于被胜者为王的敌方所诋毁。例如《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关于曹爽的记载,只有寥寥几句,这与曹爽作为与司马懿相匹敌的魏帝曹芳辅政大臣的身份实不相应。历史是人为的历史,历史的真相需要我们的反思。
何晏所寻找的和汝颍集团儒学相匹敌的思想是以《老子》为基础和核心的玄学。这不是何晏凭空的发明,而是有着历史必然性,即何晏对《老子》的重视、对玄学的开创有历史必然性。
五、《老子》和玄学在正始年间兴盛的必然性
正始年间,在何晏、王弼、夏侯玄等人的带领下,玄学兴起。玄学的基础著作是老、庄、易“三玄”,玄学的讨论主题是“自然”和 “名教”的关系,具体表现为以思辨的方法讨论本末有无问题,最终在老庄思想基础上调和儒道。
《老子》在正始年间的流行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偶然,《老子》在汉代就已经深入人心。我们可以大致梳理汉代至魏初 《老子》逐渐深入人心的过程,由此可看出正始年间玄学兴起其来有自,何晏、王弼援玄入儒实为必然。
王明曾提出“老学三变说”,即西汉经世治国的黄老之学、东汉修身养性的黄老道教、三国魏谈有论无的玄学,这是黄老之学发展至黄老道教,又发展至玄学的脉络。
首先,西汉初年,黄老之学是治国经世之政术。
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后,采用了黄老之学,推崇黄帝和老子,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黄老之学符合汉初统治者的需要,因此受到赞赏和推崇。此时的黄老之学和政治紧密联系,是经世致用之学。清静无为和政治相结合,对恢复经济、国家管理起到了良好作用,出现了“文景之治”。《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对 “黄老之学”条目的解释是:“中国战国时期兴起的哲学政治思想流派。黄指黄帝,老指老子。黄帝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人神兼具的人物。战国中、后期百家托古,多集于黄帝。黄帝被说成是上古的圣帝明王,是大发明家、大思想家,被尊为华夏民族的始祖。黄老之学始于战国而盛行于西汉时期。司马迁在 《史记》里屡以黄老并称。《史记·乐毅传赞》记载的黄老学者有河上丈人、安期生、乐瑕公、乐臣公、善公。汉代的曹参、陈平、司马季主、窦太后、安丘生、王生、黄生等也是著名的黄老思想的信奉者。”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政策独尊儒术,黄老学便渐渐从政坛上隐退。
其次,东汉中,黄老之学转变为修身养性的长生之道术。
东汉中后期黄老再度复兴,黄老之学中修身养性的一面得到发展,并且和当时的谶纬、神仙鬼神、符箓方术等杂糅到一起,黄老之学转变为黄老之道,最终在东汉末年形成了早期道教,这就是燕齐之地的太平道和巴蜀之地的五斗米道,黄老从学术流派转变成了宗教流派。巫术、黄老学、谶纬、方术、儒学等众多因素交融,为太平道和五斗米道的兴起奠定了基础。
太平道创始人是冀州巨鹿人张角,太平道的主要经典是《太平经》,信奉黄帝和老子,黄老学是太平道的理论基础,方术是太平道的传道工具。太平道兴起于燕齐之地,燕赵有着历史悠久的巫文化和神仙方术文化,而且毗邻渤海、齐鲁、中原、三晋,思想文化上互为影响。五斗米道是张陵在四川鹤鸣山创立,后经张衡、张鲁祖孙三代的努力,逐渐形成巴蜀地区对后世影响巨大的道教流派,五斗米道信奉老子《道德经》,并注有《老子想尔注》。
太平道和五斗米道自其产生之日就维护寒门士大夫的利益,走的是下层百姓路线,并广泛传播。在广泛传播的基础上,还发动过若干农民起义,不仅动摇了东汉的统治基础,逐渐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割据局面,而且思想上冲击了汉代儒家思想独尊的局面。随着太平道张角黄巾起义的失败和五斗米道张鲁政权的灭亡,太平道和五斗米道开始了合流。由于各种原因,天师道,即五斗米道逐渐发展壮大,影响深远,后世道教的发展几乎都深深根植于天师道。
最后,三国魏时,老学主要表现为本末有无之玄学。
《老子》之学,经历过西汉初经世治国的黄老和东汉修身养性的黄老,最后发展至三国之时虚无自然之玄论。何晏、王弼、夏侯玄爱好清谈和玄学,引领一时风气,开创了魏晋玄学,主要讨论本末有无,祖述老庄,认为万物皆以无为本。何晏提出圣人无情说,强调圣人无为。从论著来看,何晏《论语集解》为世所知名,但其对 《老子》也甚为重视,曾作有《老子道德论》二卷,现已佚。《新唐书·经籍志》记载何晏对道家《老子》作有《讲疏》四卷,现已佚。王弼《老子注》《老子指略》《周易注》《周易略例》都完整保存至今,且包含有丰富玄学内容。可见,何晏、王弼都非常重视《老子》,皆作有《老子》相关文章和著作。相比于《老子》,何晏和王弼并未作有《庄子》相关著作和文章,但二人常引用《庄子》内容,这在何晏、王弼现存文献中显而易见。
概论:三国曹魏《论语》注现存六种,即陈群、王朗、王肃、周生烈、何晏、王弼《论语》注,其中何晏《论语集解》完整存世,其余五人皆是残篇,这六位《论语》注家可以分为儒家学者和玄学家两类。三国魏《论语》注这种状貌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既是政治斗争发展的必然,也是哲学思想发展的必然。
正始年间即240年至249年曹芳执政,魏明帝曹叡临终任命了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为曹芳辅政大臣,以司马懿为代表的汝颍集团的理论基础是儒学,以曹爽为代表的谯沛集团发展出玄学与之抗衡。正始年间组织编纂《论语集解》的是谯沛集团的何晏,而不是以儒学为根基的汝颍集团成员,根源之一就在于何晏、王弼所倡导的引玄入儒本就有政治需求。正始年间也是魏晋玄学发展的第一个阶段。何晏、王弼选择以 《老子》为代表的“三玄”作为和汝颍集团文化抗衡的工具,正在于《老子》在汉代就已深入人心,是最有利的斗争工具。三国魏《论语》注家既有儒家学者,又有玄学家,这是三国魏谯沛集团和汝颍集团的斗争在文化方面的体现。
作者：王云飞,哲学博士,硕士生导师,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是魏晋南北朝哲学和美学。
来源：程志华主编：《畿辅哲学研究》第四辑，河北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第104-11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