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榫卯技艺的造物观与现代演绎
宋薇 李阳
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河北大学燕赵文化高等研究院
摘要:榫卯作为传统木作器物的核心技艺,从七千多年前的河姆渡时期一直使用至今,是古代造物技术的重大发明。这种精巧的接合形式,达到了工程技术与哲学的完美统一。其背后蕴含的传统造物观,更是独特人文价值的彰显。具体体现在:“择木为材,制器尚象”的造物材质与方式;“开务成物,道器合一”的造物技艺;“人为物本,物因人用”的造物理念;“阴阳和合,天人合一”的造物境界等。在传统造物观的基础上,以同途殊归理念为方法,从材质替换、技艺革新、意象转化三个维度对榫卯的现代演绎寻求突破,为榫卯技艺的传承保护与创新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关键词:榫卯技艺 造物观 现代演绎
榫,剡木入窍也;卯,以虚入盈也。[1]“榫卯”一词最早出现于宋代,宋之前是以“枘凿”“凿枘”作为书面语出现,其中枘指榫头、凿指卯眼。榫卯是通过“穿、插、叠、拉”结构形式,将榫头和卯眼巧妙契合,使木材连接起来的技艺,多应用于古建筑、家具、舟车、工具等木作器物之中,是我国传统木作的核心技艺。榫卯不仅是古代工程科学技术水平的代表,因其内蕴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独特的审美意象,更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符号和形象。然而现今研究多关注榫卯的结构及其优化,以及榫卯在家具、建筑中的创新性设计应用等,从造物视角审视榫卯技艺则研究不多。如果我们不能认识榫卯技艺的本体,不能从榫卯自身产生、发展、演变过程的事实出发,理解榫卯技艺的深层内涵,而持续忽视或强加附会其文化含义,不可避免会出现种种片面性认识或误解,给榫卯未来发展带来诸多问题。另外,从造物哲学的根本逻辑出发,能够理解和把握榫卯的内在本质,掌握榫卯的构成和运动的根本,更有利于榫卯在时代中的转化与发展,协调变与不变之间的价值关系,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人类关于物质世界的理性认识,把工程科学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2]因此,从造物视角对榫卯进行研究是非常有必要的。本文试图以榫卯的古今变化为线索,以榫卯造物观为主题展开研究,为榫卯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一定的理论依据与参考,并在现代历史背景之中,对榫卯造物观进行重新审视及以新的视角进行现代诠释,为榫卯的传承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一、榫卯技艺的历史性演变
榫卯技艺历史悠久,据考古发现,在距今7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并应用于建筑之中。1973年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了目前最早的榫卯结构建筑——干栏式建筑,现场清理出带有榫头和卯口的构件几百件,包括燕尾榫、梁头榫、柱脚榫等雏形,并发现了榫卯结构的水井和木制工具。无独有偶,2004年傅家山遗址发现了制造技艺更为精巧的双榫槽板构件。这些发现,标志着当时木作建筑技术的先进与成就。此外,2020年北阳平遗址发现了类似榫卯结构的炭化木构件,无疑为榫卯的研究和历史探寻提供了新的支撑。
随着青铜器的出现,木作技艺得到了广泛发展,榫卯结构逐渐多样化,出现了银锭榫、格肩榫、明暗榫等数十种形式,以满足不同木材属性和审美的需求。另外,榫卯也开始作为托物言志的对象,出现在文献之中。《楚辞》中“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3]《庄子》中“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4],p.386)等等。不仅体现了榫卯在当时的合理应用,更展现了古代先民们的智慧与文化。
秦汉时期,以榫卯为主的木作建筑已发展成完整体系。随着国家统一与民族融合,榫卯也愈来愈复杂多样,出现抬梁式、穿斗式等构架结构,并多应用于大型皇宫建筑和陵墓之中。另外,为了让木材与砖石巧妙结合,还发明了榫卯弧形砖、企口砖等。这不仅是榫卯技艺发展与创新的体现,还是当时砖瓦文化审美的体现。
魏晋南北朝时期,榫卯技艺有了更大的发展,开始应用于园林建筑之中。随着佛教的盛行,以佛教为主题的建筑迅速发展,“束腰”于此时传入中国,被广泛应用于琳宫、梵宇等等级较高的建筑物底座,后期被作为家具的重要式样而使用。由此,不同形式的榫卯,开始在直榫和燕尾榫的形式基础上不断演变,抱肩榫就是其中之一。
隋唐五代时期,榫卯发展进入鼎盛期,形成了以木结构为核心的建筑技术体系。榫卯之间多采用贯通、穿插、搭接、咬合等形式,结构更为精密且结实。这一时期的建筑,如山西佛光寺大殿和镇国寺万佛殿采用七铺作斗拱,天津独乐寺观音阁采用24种斗拱样式等,不仅体现了当时榫卯技艺的高超,也说明了当时榫卯设计的科学性与艺术性。
宋元时期,榫卯发展进入成熟期,家具的造型与结构逐渐趋于完善,夹头榫、霸王枨、抱肩榫等形式得到普遍应用。重建于北宋的宁波保国寺,采用了中国最早以小拼大的四段合瓜棱柱;山西应县木塔,是我国现存最老、最高大的木结构楼阁式建筑,斗拱由较小的方木块和木枋组成,并根据不同结构需求而灵活变化。另外,随着《营造法式》的刊发,榫卯结构逐渐规范化、制度化,“榫卯”也开始作为书面语出现在文献之中。
明清时期是中国传统木作家具的辉煌期,榫卯作为传统木作家具的核心,无论是技艺还是器形都创造了奇迹。此时榫卯样式多达百余种,常见的有燕尾榫、抱肩榫、龙凤榫、穿带榫、套榫等。明代的天坛祈年殿和清代的故宫,都是当时榫卯结构集大成之作,彰显着榫卯技艺的辉煌。另外,在制造弓类兵器时,采用穿插接榫结构将桑木与竹片连接,《天工开物》中记载:“竹一条而角两接,桑弰则其末刻锲,以受弦彄,其本则贯插接笋于竹丫,而光削一面以贴角。”[5]
如今,随着人们生活水平和艺术审美的变化,榫卯结构的建筑和家具已不再成为主流,而是被更为坚固耐用的新材质、新技术所替代。随着数控技术的加入,榫卯部件的加工和生产,更具标准化与数字化。同时,为了方便机械化生产,还出现了弧形的榫头、夹头明榫、齿形榫等榫卯结构。
总而言之,榫卯技艺历经数千年的演变与沉淀,不仅是中国工程技术的体现,更是“器和器理世界”中“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哲学体现,是工程科学技术与哲学的完美结晶。
二、榫卯技艺的传统造物观
2006年,以榫卯技艺为核心的中国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09年,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榫卯不仅是木作器物的联结工具,更是中华民族文化与精神的活载体。榫卯技艺的传承与发展,更需要我们掌握其底层逻辑,动态地看清榫卯蕴含的本质。正如林世禺所说:“追求某种风格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需要建立在充分理解传统技术的特征与潜力。”[6]而榫卯背后的造物思想,正是其根本之所在。
1.择木为材,制器尚象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7]中国人素来讲究顺应天时与地气的造物原则。“木”源于自然,种类丰富,在造物过程中受自然限制相对较小,易取用和加工,从古至今受到中国人的崇尚,被广泛应用于造物之中。榫卯作为木作结构中不可或缺的联结工具,自然以木为材。榫卯依靠木自身特性而契合,具有一定的可修复性。榫卯经过长时间使用,往往会出现磨损、破损的现象,可对其进行修复或更换。如果榫卯破损过于严重,无法发挥正常功能,也可转化为生活燃料,以达到物尽其用。另外,“木居少阳之位。春气和煦温柔。……故木以温柔为体,曲直为性。”[8]木在阴阳五行中属阳,代表着春天与东方,象征着生命与生生不息,其木性温柔而坚定、曲直有度。采用木材料进行营造,既体现着中国人对阴阳五行的重视,也体现着中国人与木道相契合的精神。
木作为造物原材料,受生长周期、时节、气温、干湿度等时机的限制影响,“即使主体采取同样的行动,但由于采取行动的时机不同,同样行动所导致的后果也可能是大不相同,甚至截然不同的。”([9],p.129)因此,在对其进行造物活动时,需要根据不同时机下的木材进行不同的尺寸设计,以保证木作的实用性。如依据热胀冷缩原理制造榫卯,低温就留足缝隙,高温就缩小缝隙,以规避构件因温度变化而发生的形变。当然,“任何原材料都属于物质,一物有一物的本性”,([9],p.186)不同的木材有着不同的木质属性,榫卯样式也会根据木的纹理、材质、功能而有所不同,以最大限度发挥木结构的特性。如对木材要求极高的透榫,主要以红松、楠木、杉木为主;桦木、杨木可以做凿眼,但不适合做榫等。此外,为了适应当地的地理环境、民族文化等特征,不同地区的榫卯样式往往也存在差别。如北方在建筑用料上多为粗大,多靠榫卯之间的摩擦来固定;而南方的构建较为精细、多样,需要使用关键构件,用以固定榫卯的位置等。
榫卯技艺最早源于古人对古代仿生学原理的运用,“以制器者尚其象”。([10],p.241)河姆渡时期用于搭建房屋的榫卯结构,就是对动物骨骼的模仿。作为榫卯技艺集大成的构件斗拱,其样式如同野兽的脊柱,其功能也与脊柱功能相似,各层榫卯之间相互咬合,起到承接支撑、平衡稳定的作用。应县木塔内外共设斗拱54种之多,在多次遭受大风、强地震的情况下,其主体结构没有受到大的影响,千年屹立不倒。还有被称为“万榫之母”的燕尾榫,是对小燕子八字形后尾的模仿,使榫卯之间具有超强抗拉力;十字卡腰榫又被称为马蜂腰,是对马蜂腰部的模仿,用于圆形构建的联结等。除了运用仿生原理外,古人还通过对周围事物进行格物,将所得应用在榫卯的形式设计之中,以满足不同木作结构之间的联结。如形似银锭的银锭榫、榫头的肩部形似飘带的飘肩榫、形似烟袋的烟袋锅榫、形似粽子角的粽角榫等。这些榫卯的设计,既抽象又具象,不仅蕴含着古代仿生学的原理,更是“制器尚象”造物方式的体现。
2.开务成物,道器合一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10],p.245)“道”指无形的,抽象的,形而上的思想或观念;“器”指有形的,具象的,形而下的器物或事物。在中国古代造物活动中,清晰地阐明了器与道之间的关系:器以载道,物以传情。器不再止于器,而是道的载体,道实现于器中,正所谓“无其器则无其道”。[11]“道和器的关系不但是指道和器物的关系,而且包括了道和造器活动的关系、道和用器活动的关系以及道和造器者、道和用器者的关系。”([9],p.434)对工匠而言,他们不仅是器物的制造者,还是道与技的践行者与体悟者,更是道与器之间的联结者。榫卯作为木作建构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制造中若把控不到位,就会造成一定缺陷,因此对匠人的技艺要求更高。匠人在制造器物时,一方面需遵循自然之道,不违反原材料的本性和自然规律;另一方面则追求天地造化而非人为之道,开务成物,最终道器合一。匠人造物从本质上就是自然与工艺的融合,以实现器物“犹天地之造化”。[12]
古代一般没有图纸和榫卯制作的相关文献,榫卯技艺主要表现为匠人自己大脑中的“心像”(心里图像),[13]在营造时完全靠经验,因材施艺。所谓匠者知木,匠人根据原材料进行榫卯样式的设计与选择、确定榫卯之间的宽窄薄厚比例等,如软木一般采用榫大眼小,而硬木需要松紧得宜。这些经验往往采用“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14]的方式进行言传身教。工匠们从小学艺,经过长期的实践与经验积累,获得全面且专业的技能,在实际操作中得心应手、心手合一。
人是有理念和理想的动物,人不但有近期和长期的理想,而且有最高的理想。([9],p.160)对于匠人来说,器物的精良和创新,就是其最高理想。精良需要匠人潜心打造,精益求精。创新需要匠人在已有的基础上根据需求和材质特质性进行演进。由此,随着匠人技艺的不断精进,以“燕尾榫和直榫作为基本榫”,[15]催生了榫卯样式的繁盛。有为增加结构抗压能力而创造的夹头榫、霸王杖;有为增强结构抗拉强度而创造的银锭榫、抱肩榫;还有为增大结构抗弯能力的格肩榫,等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16]从木到单榫,再从单榫到复合榫,最后从复合榫到榫卯系统,榫卯样式不断发展、变化、创造,正是匠人不断实践、创造的产物。匠人将全部心血注入其中,不断提高自己技艺,创造出的榫卯不仅是形而下之器的表现,更是“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4],p.732)形而上之道的体现。榫卯工艺之精确,扣合之严谨,给人以天衣无缝之感,可谓“技也而进乎道矣”,[17]正是“开务成物,道器合一”的最佳诠释。
3.人为物本,物因人用
“人为物本,物因人而用”[18]是元代王祯提出的造物观点,强调人在人与物关系中起主导作用。要特别注意的是:“物”在这里主要指人造物、人工物,也就是“器”。造物是“使用一定的材料,为一定的使用目的而制成的物体和物品,它是人类为了生存和生活需要而进行的物质生产。”[19]从来源和形成看,人工物是人有目的设计和有目的造物活动的产物,属于人为之物;从发生社会价值看,人工物是没有意志的,是受到人的控制而为人服务的,属于为人之物。
李伯聪从哲学角度将这种人工物称之为“半自在之物”,[20]并提出“我造物故我在”“我用物故我在”的工程哲学命题,认为:“人不但是认识和思维的主体,人更是造物和用物的主体。”([9],p.28)从工程哲学角度,造物的目的是利用“人工物”为人类谋福祉,满足人的需求。总之,造物的本质是为人所用,人工物也会根据人的需求而不断改善和升级,最终为人所用。
榫卯的产生,最早是满足人们安居乐业的需求,是人们在生产生活中所创造的器物,用于房屋的建造、家具的拼接、桥梁的搭建、工具的生产等,榫卯的样式较为简单、加工也较为粗糙。随着物质需求得到满足,人们的需求也随之升级和衍生出新的需求,开始追求审美与精神上的满足。榫卯样式逐渐多样化、复杂化,做工也更为精细,并且延伸到工艺品领域,榫卯逐渐具有欣赏价值、文化价值以及精神价值。
另外,任何造物活动都是植根于特定文化背景之上的。中国人非常重视“和合”,以男女双方组建的家庭为社会基本单位,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社会才会和谐。榫卯是集传统哲学、力学、生态学、仿生学和美学为一体,创造出的“和合”木质器物,素有“榫卯万年牢”之美称。人们在木构建筑、家具上采用榫卯构件,以寄托对和合美满、幸福生活的向往,亦体现“人为物本,物为人用”的造物思想。
4.阴阳和合,天人合一
“一阴一阳之谓道”,([10],p.236)阴阳的对立分别与相互作用,成为宇宙存在和变化的普遍法则。“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16]“阴阳合和而万物生”[21]等。从宇宙生成角度,“阴阳和合”是万物之所以发生的可能条件;从人道角度,“阴阳和合”是一种价值取向,具体从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两个维度展开。抛却迷信色彩,中国传统造物的最高境界莫过于“阴阳和合,天人合一”。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22]一切事物都具有阴、阳对立的两面。对于同一榫卯来说,榫与卯就是相互对立的两面。榫为盈,卯为虚;榫为凸,卯为凹;榫为阳,卯为阴。榫卯之间虽然相互对立,但又相互依存。榫离开卯不能单独存在,卯离开榫亦不能单独存在。两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因为榫卯之间相互对立、依存,两者才会相互制约,“夫阴之所求者阳也,阳之所求者阴也”,([10],p.269)张紧与松脱的作用相互抵消,达到以制为衡。
对于单个榫卯来说,以榫所呈现的形体契合卯所承受的样态,两者分毫无差才能紧密相连。而让两者分毫无差的过程,就是阴阳调和的过程。“阴阳合德”,([10],p.251)阴阳之间相互交流,协调平衡,最终达到和合状态。所谓和合并不是消除榫卯之间的差别,简单的趋于相同,而是在差异中找到“和”的平衡点,实现多样化的和合统一,让两者更好的契合,以提高榫卯结构的稳定性。榫卯之间,如果松弛,就会发生摇晃;如果过紧,就会挤压开裂。只有适中,无过犹不及,松脱与张紧才会相互抵消,达到内在的动态和合,这其中亦蕴含着中庸之道。对于含有多个榫卯构件的结构来说,每根木材上的榫卯并非单独存在,可能会出现多个榫卯节点需要互相咬合联结。为了找到新的平衡点,且不破坏其他榫的位置,咬合榫就会切除一部分进行让榫。如格角榫、大进小出榫、两横枨出榫等,也被称为谦让榫。这种揖让原则,亦是和合思想的体现。
榫卯在木作中采用阴阳相依、凹凸相扣、虚实结合的契合方式,无需借助外力,通过内部的自然圆融,将不同构件自然而然地连接起来,具有生态技术的特点。这种契合方式只是改变了材质的局部形态,并未对整体木作的外观形态造成影响。通过内部的圆融,达到外观的浑然一体、自然和谐,给人以本然之美的审美体验。《太平广记》中记载“将解一木。其间疑有铁石。锯不可入……木文有二马形。一黑一赤。相啮。”[23]“二马形”指榫与卯,说明每一个榫卯结构扣合严谨,都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和合世界,给人以天衣无缝之感。正是这种巧妙严谨、浑然天成的契合,诠释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4],p.85)的阴阳和合、天人合一的造物境界。
三、榫卯的现代演绎与发展
榫卯作为一种常用木结构连接方式,大到木结构建筑,小到木制家具,都能看到榫卯的影子。随着时代的发展、科学的进步、技术的革新以及消费者审美趋向的变化,榫卯技艺正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一项传统工艺一旦丧失其赖以生存的艺术源泉,它就离消亡或进‘博物馆’的日子不远了。”[24]榫卯要想走出现代发展困境,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就需寻找破解方法。李伯聪在《工程哲学引论——我造物故我在》一书中提到了“同途殊归”理念,但并未对其进行论述。在其专文《论“同途殊归”》中,从哲学角度对同途殊归进行了详细分析和论述,将同途殊归“视为一个哲学方法论原则,一种以对‘原典’或‘文本’进行创造性新解释为主要特征的哲学研究方法。”[25]也就是说哲学在实现突破时,是从本体出发创造性看问题,是在根本上寻求突破。同途殊归作为方法在哲学中具有突破意义,在工程哲学中同样具有重要意义。工程就是造物,造物的本体就是造物观,造物要想寻求突破,就需要对其造物观进行创造性解释。也就是在不改变造物理念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性造物,达到变与不变的辩证统一。因此,以同途殊归为方法,为榫卯的现代演绎寻求突破,让榫卯以崭新的面貌和丰富的内涵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尽显其经久不衰的独特魅力。
1.多元材质的替换
榫卯一般以天然木材作为原材料,纹理清晰,色泽自然,易于加工,制成家具结实耐用,但也存在易开裂、变形等缺点。另外,全球森林可采用资源日趋减少,木材资源短缺,如果一味地使用实木材质,市场的接受面也会降低。因此,在生产过程中,需要控制木材的使用。
通过对榫卯结构形式的改良,以减少木材的使用。如格角榫不出榫头;压条榫不受力部分,用钉结合代替等。在传统结构的基础上进行改良,虽然视觉上有了区别,但本质上是对榫卯技艺的延续与发展。使用的材质依旧是木材,只是在具体的结构上发生变化。只不过这时的榫卯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结构属性的榫卯,而是观念形态上的榫卯。
除了改变一些榫卯的结构形式外,还可以对榫卯的材质进行替换。在传统造物原理基础上,用“人工的”原材料替代“天生的”原材料,如仿实木、塑料、五金等现代复合材料,进行融合创新设计。当然,用现代材质会破坏榫卯的传统造物意味,但其也发挥了现代多元材质的本身优势,增强了器物的结构稳定性,趣味性与精彩性也随之增加。
2.现代技术的革新
“人类不是赤手空拳来‘对付’原材料的;在生产过程中,人是使用工具来‘对付’原材料的。”([9],p.188)因此,同途殊归“不但可以表现在原料上而且表现在机器方面”。([9],p.195)现代社会是一个机器社会,在工业化生产环境下,开始实行标准化生产,为了统一结构和尺寸,机械设备逐渐代替传统加工工具,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榫卯结构的标准化演变。为了便于加工,缩短周期,提高效率,传统榫卯结构有的继续被沿用,有的被简化或取代,同时也出现了新的结构形式。如在原有穿带榫结构基础上,将梯形榫的两端变得一样宽;相对复杂、走刀次数多的夹头榫、插肩榫等结构,逐渐被直角榫、格角榫所取代;新生的椭圆榫用来代替方形榫眼,避免方形钻头的磨损和劈裂木材等。虽然传统榫卯的结构发生了改变,但榫卯之间的精密度、契合度以及生产效率有所增加。
“通过机器的中介作用,人不但可以在实现目的时获得在数量上放大的效应,更重要的是通过机器的中介作用可以形成‘新质’——人类的许多目的是只有通过机器中介的作用才能实现的。”([9],p.192)随着科技的发展,3D打印技术取得了重要突破,能够打印出复杂且精密的结构。那些不便于批量生产的榫卯结构,如夹头榫、插肩榫、钩挂榫等,可以利用3D打印技术制造出榫卯模型,便于榫卯的学习、理解与传承。还可以利用AR虚拟现实技术,以虚拟方式再现榫卯的制作过程,身临其境感受榫卯的造物智慧。
3.文化意象的转化
随着全球化程度不断加深,文化多元化持续推进,文化这一软实力显得尤为重要。在一定程度上,世界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是建立在器物文化的基础上。榫卯作为中国传统工艺,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传统,不仅是传统手工技艺的一项重大发明,还是中国古人与匠人的智慧结晶,更是中华文化遗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榫卯不再仅仅是解决连接问题的技艺,更是文化传承与交流的重要载体,是推动中华文化走向世界、实现文化强国战略的重要保障之一。
随着物质生活和精神文化生活的日益丰富,人们的生活需求与审美活动也发生了改变。现代的榫卯建筑、榫卯家具,将传统榫卯技艺与现代设计理念相结合,以现代人的视角和思维赋予榫卯历久弥新的生命力和新的时代意义。如明清时期家具往往采用暗榫,以保证家具的美观,而现代榫卯家具会采用透榫,对透出来的部分进行雕刻或装饰,以增加家具的立体感与艺术感。
总之,榫卯技艺历经数千年的发展演变,既是生活、生产的物质载体,也是文化、艺术的精神载体,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遗产,是中国工程科学技术发展史的瑰宝,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与价值。重新审视榫卯造物观念,“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10],p.84)同途殊归,格物致新,才能再创新、再发展,为榫卯的现代演绎注入新的活力。
作者:宋薇,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中国哲学与美学、艺术哲学。李阳,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哲学与美学。
原载:《自然辩证法通讯》2025年第9期,第76-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