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本体论的一个新面向
——评《儒家中道哲学的历史渊源与当代价值》
王开元
摘要:近年来,儒家哲学研究领域出现了诸多重思儒学本体论的新面向,陈来的仁学本体论、丁耘的道体学引论、杨国荣的具体形上学、杨泽波的生生伦理学等,都做了相关的思考。而徐克谦先生的《儒家中道哲学的历史渊源与当代价值》(2020年)一书,虽未以本体为名,但是其中有关中道本体的探讨可谓自成一家之言。中道本体具有以下几个特征:中道本体拒斥对世界的二分,拒斥形而上证成;因为中道论认为本体不是形而上的,故而中道本体关注具体的生活世界,是具体事件的自我实现,而不是事件之外的某个实体;中道本体不与工夫、境界相分离。中道本体既不是事实本体,也不是价值本体,甚至也很难说是形式本体,可称之为实现本体,表现出徐克谦先生对西方式本体论的反思。儒家哲学不能没有本体论,以便为善的存在加以根源性论证,但是这一本体论承诺可以不必是形而上层面的。人类社会在今天面临不同以往的课题与危机,而中道本体作为建基于中国传统哲学的思考路径,也许可以为当前世界的某种精神危机提供一种新的方向。
关键词:本体;中道论;生活世界;实现
本体论是哲学中的核心论题。熊十力曾说:“本体论,一名形而上学,即穷究宇宙实体之学。……唯本体论是万理之所从出,一切学术之归宿处,一切知识之根源。”也可以说,哲学就是本体之学,哲学就是探究世界和人生的终极根本的学问。与西方哲学家对本体的多样性理解相似,在儒家哲学中,这一探究同样展现了多样性。近年来,儒家哲学研究领域出现了诸多重思儒学本体论的新面向,陈来的仁学本体论、丁耘的道体学引论、杨国荣的具体形上学、杨泽波的生生伦理学等,都做了相关的思考。而徐克谦先生的《儒家中道哲学的历史渊源与当代价值》(2020年)一书,虽未以本体为名,但是其中有关儒学本体论的探讨可谓自成一家之言,值得我们做进一步思考。本文便以此书为本,评述徐克谦先生在儒学本体论问题上的相关思考,并考察其对儒学现代性转化问题的贡献。
一、儒学本体论的知识谱系
什么是本体?这是一个具有争议的问题,这种争议性表现为传统“本体”概念和西方“本体”概念的差异上。
传统所谓本体乃是指根本而言,比如汉代京房认为乾坤两卦是本体,后来宋明理学家讲本体的多了起来,朱熹曾说仁是本体,王阳明说“至善”是心之“本体”,王阳明还有一个“知行本体”的说法,“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再往后的黄宗羲说“工夫所致,即为本体”。到熊十力,则把本体明确为宇宙变化的根源和最终归宿,并总结了本体的几个特点。可以说,传统哲学有其自身的本体理论。西方当然没有“本体”这个汉语词汇,正如徐克谦先生在书中所言,西方主要探究的是世界的being或to be,这种学问被称为ontology,我们把它翻译为“本体论”。西方传统本体论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柏拉图的理念论、康德的物自身、黑格尔的绝对理念等。一般来讲,这种中西方哲学对本体的理解是不同的,中国哲学的本体是指事物的本根,是和作用相对的;而西方哲学的本体是形而上的存在,是和现象相对的。西方哲学发展出的是本体和现象的二分(譬如康德),中国哲学发展出的是本体和作用的一源(譬如程颢),这主要是源于中西方看待世界的方式的差异。
现当代哲学家们则开始反思传统本体论的不足,甚至提倡一种反形而上学,这一点在分析哲学中表现尤为明显,即使在现象学意义下,形而上学的本体思维也被一种直面生活世界的方式取代了。可以说,西方现当代哲学以不同的方式展开了对传统形上学本体论的批判。
而在儒家哲学哲学,有关本体的思考可以说也是自始至终存在的,虽然先秦儒家并没有明确的本体观念,但是到了宋明理学,有关本体的说明已经成了一个重要课题,程朱的“天理”,张载的气本论,王阳明的良知本体,都可以算是比较典型的本体论说明。清初学者曾兴起一股反形而上学思潮,比如戴震便明确反对朱熹的理气二分,但并没有就这一批判形成更为深入的哲学探讨。到了20世纪,学者们大多面临中国哲学合法性的问题,所以更多人选择重塑中国哲学的本体论,以应对合法性的问题,实现中国哲学的自我证成。譬如新儒家学者牟宗三的道德的形上学,李泽厚的人类历史学本体论等,可以算是一种对本体论的重建,当然这种重建所借助的是西方康德等人的哲学资源。然而近年来,学者们也开始反思传统形上学建构中的不足,力图发展出一种新的本体论,譬如陈来、杨国荣、丁耘等人。陈来的仁学本体论,杨国荣的具体形上学,丁耘的道体学等,都是当下学界值得关注的理论建构。反思这些学者的思想主张,可以发现他们对于本体都有一个相似的看法,便是不再把本体视为一种绝对的形上实体,而是在具体的生活世界中展开本体的说明,这可以说也是对传统儒学本体论的一种新的阐发。譬如陈来认为仁体是一种关系性的,“仁学本体论必须建立在万物一体关联的基础之上,这种世界观理解的宇宙或世界是事物密切相关而联为一体,正如仁字本身已经包含着个体与他人的联结关系一样,承认他人并与他人结成关系,互相关爱,和谐共生。”在近年来生生哲学建构下,杨泽波的生生伦理学把本体视为一种动态的存在,肯定生活世界的时空维度;而丁耘的道体学以至其新气论则进一步推动了近年来比较热门的生生问题。
总结前人有关本体论的说明,我们可以把儒家哲学中的本体分为三种形态:一是事实本体,二是价值本体,三是形式本体。所谓事实本体是建立在客观事实世界的传统产物,比如朱熹的理就是一典型的事实本体,当然这一事实本体也具有价值意味。价值本体则是基于价值世界的思考,王阳明和牟宗三的良知都是直接以价值性的理念作为本体。形式本体更关注现实世界的运行规则,譬如丁耘等人的生生本体,便是以生成这一活动形式为本体。当然这种区分也不是绝对的,比如陈来的仁学本体,虽是价值本体,但是更关注这一价值的形式意义,可以说是形式意味的价值本体,而丁耘等人的生生本体则可以算是价值意味的形式本体。
二、中道论的本体形态
本体,在当下虽然更多的用于西方哲学的表达,但是在当下中国哲学研究的语境中,我们完全可以赋予本体以中国式的内涵,而不必完全依循西方本体的概念进行哲学建构。当前产生的诸多本体论新理论,便可以视为是中国哲学本体论的新面向,甚至可以实现对西方本体论局限性的超越。从这一点说,一种中国式本体论的建构不仅是可能的,也可以是必要的,它的存在可以让中国哲学更好地与西方哲学进行对话。
尽管徐克谦先生认为儒学没有所谓本体论,但是在其书中仍然表达了中道的某种本体论意蕴,当然这种本体不是西方意义上的。譬如徐克谦先生谈到:
“中道”哲学是一种极高明的智慧,它意味着在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协调、主观与客观整合的动态过程中探寻正确的道,在协调和平衡不同的或对立的因素的过程中依据具体的对象、环境和时势聚焦思想和行动的立足点……聚集了多重语义而又统摄为一的“中”概念,是儒家哲学思维的根本范畴。
我们这里所说的本体当然不是纯粹西方的概念,而是一种作为价值根据的存在。可以说,徐克谦先生所讲的中道完全可以视为一种本体论说明,因为它规定了价值的根据、行动的准则,是对儒家道德理念的一种根本性说明。正如徐克谦先生所言,中道论不同于西方传统的本体思想,中道论(Zhongdaology)“是中国传统儒家哲学的核心”。
那么,相比于其他学者的本体论述,徐克谦先生的中道论本体有哪些不同呢?我们可以总结为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中道本体拒斥对世界的二分,拒斥形而上证成。传统本体论的建构大多依存于哲学家对世界的二分,即把世界分为形而下的现象界和形而上的本体论,比如朱熹的理和气,康德的现象和物自身等。本体论就是探究这些形而下的存在者背后的实质或根源。但是,徐克谦先生发现,在早期儒学中,这种二分法并不十分绝对,或者说不存在。早期儒学家并不认为世界是二分的,他们认为现象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世界,而不存在抽象的存在界,正如徐克谦先生所言,“事物的‘是’‘有’或‘存在’不是他们所要关心的问题。这些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些很奇怪的问题。他们所关心的问题是天地万物是如何运行的,世间万事万物各有什么功能,事物是以及不同的事物是如何相互联系的,等等。”徐克谦先生举了老子的道论为例,说明老子的道并非实体意义的“有”,而是“无”(no-being),是虚无虚空的,而不是实际的存有。而中道论正是在早期思想的视域下拒斥了形上学,中道论认为,道不是存在于形上世界中的某个实体,而是世界的一种显现方式,存在于事物之间的关系中。
第二,因为中道论认为本体不是形而上的,故而中道本体关注具体的生活世界,是具体事件的自我实现,而不是事件之外的某个实体。徐克谦先生谈到:“中国古代哲学家关注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和相对关系似乎更甚于关注所谓的‘事物本身(thinginitself)’。”我们可以区分一下事物和事件,事物指的是具体的有形制的物体,而事件指的是一种人的实践活动,包含了人与其他人或事物的情境关系。可以说,徐克谦先生所认为的中道本体是基于事件的,而非基于事物的。譬如书中举例言,“儒家的伦理范畴‘仁’未必完全只是指个人的内在德性,而是具有人与人之间主体间伦理关系的含义。儒家的‘义’……是指在一定的语境或情况下,介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某个具有可行性的适宜的度。”徐克谦先生借用了哈贝马斯主体间性的理论来论述,但这其实也并非反传统,而是切合传统的,因为仁从本意上讲就是表达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陈来在其《仁学本体论》中也持这样的看法,从仁的文字学含义(人二为仁)说明仁的概念义所表达的人际关系论述。徐克谦先生并未把中道归结为仁,而是强调一种适宜与和谐,正如徐克谦先生所言,“孔孟之‘道’却不太讲这种‘真理符合论’意义上客观的‘是’与‘不是’,而是倾向于寻求在特定条件下,主客体之间以及主体间的‘适’与‘不适’,‘当’与‘不当’,‘可’与‘不可’。”
第三,中道本体不与工夫、境界相分离。宋明理学家很多都强调工夫和本体的一体性,黄宗羲认为功夫所致,即为本体。中道论认为,中道本体本身也是一种功夫和方法,甚至也是境界,中道论承认,“‘中道’不仅是儒家学说的基本哲学方法论,也是儒家实践理性精神最鲜明的体现……同时它也是儒家最高政治原则和儒家君子的极高道德境界。”之所以如此,徐克谦先生认为这是源于“中”这个字本身就具有多重语义,是一个意义聚焦的概念。关于中道本体和工夫论的关系,徐克谦先生在书中谈到,中是“一种对现实中复杂情况的一种综合、辩证、动态、现实的态度”。把本体和工夫结合起来的观点早已有之,但是把境界和本体结合的思想在儒家哲学中并不多见。对于此一问题,徐克谦先生认为,中道是一种和谐的关系或整体的协调,这本身便是一种境界性说明。为了论证这一点,徐克谦先生做了知识论的证明,徐克谦先生认为,“中道论认为知识是内在的‘心’与外部世界在实践过程中互动与建构的结果。”这种知识论说明否定了真理的实在性和客观性,而以一种对具体事件的实现来做实践性证明,在此,知识便不是客观的东西,而是我们个体对生活实践的一种合理参与。我们的目的便不再是追求客观的真理,而是通过对具体事件的参与来获得中道的实现,这也是生命境界的实现方式。
三、儒家哲学可以没有本体论承诺吗?
通过以上论述,可以发现徐克谦先生的中道论具有鲜明的特点,可以说是当下儒学本体论建构问题中的一个颇具自身特色的理念。考察中道论的思想资源,我们可以发现它有三个主要的思想资源:一是早期哲学中的中庸思想;二是欧陆哲学尤其是海德格尔、哈贝马斯等人的存在论说明;三是美国的实用主义,譬如杜威及罗蒂等人的思想。如果说中国早期哲学本身就没有形而上的论述,那么后两者则更加明显地表现出对西方哲学传统中形而上学的拒斥。这在中道论中表现尤为明显,因为中道本体本身就是一种对传统西方形上本体的批判。其实,这和中国近现代以来的哲学学者比如熊十力、陈来、杨国荣、杨泽波等人的探索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中道论又有新的思想阐发,可以成为我们重建儒家本体论的重要思想。就其理论形态来讲,中道本体既不是事实本体,也不是价值本体,甚至也很难说是形式本体,我们可以称之为实现本体。所谓实现本体,既不基于某个事实,也不基于某种价值,而是把事物自身的实现或完善视为本体,也就是一种过程性本体或动态本体,它关注的是完整的事件,而不是片段。
当下学者对儒学本体论展开了诸多讨论,徐克谦先生反对用“本体”这一词语来进行建构。那么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的是,儒家哲学可以没有本体论证明吗?有关本体的解释,本文在开头已做说明,在此笔者想要谈的是,徐克谦先生所反对的其实不是“本体”这一概念,而是西方形上学本体对儒家哲学的格义。
本体,在中国传统哲学中本身就不是一个纯粹形而上的存在,而是对事件的根据或最根本之处的说明。如果说儒家哲学主要是一种关于道德的学问,那么对道德本身的界定、道德根据的说明、道德行为的可能等问题的回答便是儒家哲学的本体论论证,这种论证与承诺是对道德价值的一种肯定,同时也是一种必要的理论证成。我们可以认为,儒家哲学不能没有本体论,以便为善的存在加以根源性论证,但是这一本体论承诺可以不必是形而上层面的。当下哲学,无论是西方哲学还是中国哲学,都表现出一种反形而上的思想倾向。在科技时代,人类社会面临着不同以往的新的危机与生存困境,而形而上学在这些课题面前似乎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在这样一种时代,我们需不需要形而上学,我们又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形而上学,这都是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中道本体,作为建基于中国传统的思考路径,也许可以为当前世界的某种信仰危机提供一种新的方向。
作者:王开元,哲学博士,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儒家哲学研究。
来源:《国际儒学》2025年第3期。